撰文:李文成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經在審判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的法庭上,透過她鉅細靡遺的觀察,得出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對猶太毫無人性的屠殺,是透過行政體系每個自以為「奉公守法」的公務員,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所推動的人間慘劇。
以此,她眼中「既非心理變態,也非虐待狂魔」的艾希曼,只是為了在納粹體制下存活、沒有自己思想的無道德感怪獸,迫於高壓,他「平庸」得只能行惡。
這樣的總結,對日後許多必須面對轉型正義的社會產生巨大影響,更有甚者會將極權體系下的幫凶們開脫,將他們當成那樣扭曲社會裡的「被害者」。
1961 年在以色列展開的審判,最終將逃避紐倫堡大審、流亡阿根廷的艾希曼,這位曾經制定如何辨別猶太人並將消滅他們肉體設下 SOP 的罪犯,被處以絞刑,看似這個世界就此獲得遲來的正義。
然而,數十年後,一捲錄音帶的公布,突然讓我們發現:故事不曾結束,而魔鬼的幽靈仍然對著世人露出不易察覺的詭異微笑⋯⋯
阿道夫艾希曼,不平庸的邪惡?
以色列 Kan11 電視台紀錄片《魔鬼的自白》(The Devil's Confession: The Lost Eichmann Tapes),結合令人聞風喪膽的陰謀,以及猶太人種族滅絕計畫「最終解決方案」的主宰者艾希曼對大屠殺的讚美,帶領觀眾探索這段不寒而慄的歷史真相。

1957 年,艾希曼以假身分跑到納粹流亡者的聚集地──布宜諾斯艾利斯,當第一位曾經也是納粹的記者與他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兩人在推杯換盞之間,開始談及幾年前艾希曼在納粹屠殺期間的心理,記者也將他的故事用錄音帶詳實地記錄下來。
這卷錄音帶的內容沒能提前 10 年曝光,將成為漢娜鄂蘭扼腕的遺憾,內容是艾希曼完全不後悔、並且是「有意識且狂熱地」執行著系統化消滅猶太人的任務。他不但熱衷於建構比中央更加嚴苛的條件,在匈牙利、荷蘭、奧地利各處搜捕猶太人,並送往人類史上最大的恥辱地──奧斯威辛。
從數年後描述的回憶裡,聽著彷彿都可以感受到艾希曼因屠殺猶太人感到自豪,口吻帶有實踐國家社會主義時產生的優越感,在強大意識與理想主義的催動下,他命令的處處展現著「不平庸的邪惡」。
如果,這卷錄音帶能夠在審判過程裡被公開於法庭之上,或許將有更多犧牲者的家屬能得到慰藉,而真相也能讓世界有更多的反省。
「不重要且礙事」的歷史真相
然而,在 1960 年代展開的這場世紀大審判拉開序幕的同時,正好是美蘇冷戰的巔峰時刻;共產陣營正透過這個法庭的全球放送,透露出民主德國仍然有許多與艾希曼一樣的納粹遺老,例如當時西德總理艾德諾的國務秘書漢斯格洛布克(Hans Globke),這位曾經制定紐倫堡法案來奠定反猶法律依據的幫凶。

以色列第一任總理古里安(David Ben-Gurion),本應支持將真相大白於世的他,居然態度也顯得曖昧不明,原因在於此時面對阿拉伯世界各種軍事力量挑戰的他,隨時有可能看到猶太民族歷經數千年奮鬥、終於建立起的國家,又再次於戰火裡灰飛煙滅,因此他不得不借助德國的力量,無論是在軍武的支持、還是研發核子武器的過程。
如果這場審判,將會因為往真相推進而削弱西德政府的威信、使共產德國壯大,那以色列也將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真相擺在國際現實與國家安全的面前,突然顯得既不重要而且礙事。
而且,隨著審判的進行,諸多不堪的人性黑暗面也更加被檯面化。諸如猶太社群裡是否存在領袖跟納粹合作,以交出其他成員換取自己的身家安全甚至富貴;還有在集中營裡逃過一劫的倖存者們,被其他受難家屬指責為「肥皂人」,意指「你們本應被納粹作為肥皂」,潛台詞則是:「你們到底供出了什麼以換得別人被作為肥皂、自己卻得以保全?」
痛苦的記憶一次又一次地吞沒倖存者,他們在全世界的關注下,被迫重新回憶起那一段段對人性懷疑、對生存渴望、對生命絕望的集中營歲月。
轉型正義的十字路口
無知是可悲的,但全知是痛苦的。

最後,雖然結局仍然走向了對艾希曼的死刑判決,但是,這能代表正義真的最終勝利了嗎?
眼下的臺灣,也恰逢轉型正義的十字路口,究竟我們對於面對真相,只是不夠勇敢,還是由此撕開又會是一道國際狀況不樂見,且不分藍綠、無關省籍都難以承受的痛。
然而,因為痛我們就始終不去面對,在一片無知之幕所籠罩,且未曾面對真相的社會,距離下次再開出惡之花、結出惡之果,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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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李文成
一個喜歡回望過去來尋找未來的作家,流浪在不同時間與空間裡找尋生命與歷史給予我們的紀念品,為自己與社會提供不同的聲音與建議。目前用聲音記錄了快三百集的歷史故事在 Podcast,等待更多旅伴與自己走向探索歷史與生命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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