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COVID-19 疫情席捲全球,觀眾迫於隔離在家,無法至暫停營運的電影院看片、逃離現實,於是訂閱串流平台追劇,似乎是最佳選擇,為該時將要火熱的競爭大戰催下油門。
當時串流正式成為好萊塢角逐之地,傳統影業如迪士尼、華納、派拉蒙,加上 3C 科技產業起家的蘋果,搶攻 Netflix、Amazon 原先獨佔鰲頭的串流市場,大量資金挹注開發獨家內容,推陳出新節目與服務,以吸引觀眾的眼球,《Digital TV Research》預測 2028 年 SVOD(Subscription Video on Demand,訂閱制隨選視訊)用戶將達 17.6 億。
然而,伴隨疫情趨緩、生活回歸正軌,影院重新開門、商業大片檔期復原,Netflix、Disney+ 的訂閱成長不如預期,致使其股價大跌。諸多西方媒體指出串流優勢不如以往,如《華爾街日報》今(2023)年文章更以「電視的黃金高峰時代,對串流來說代價高昂」為題,說明好萊塢大量投注內容,成效卻未隨之成長;《The Verge》更在去年表明「串流大戰的黃金年代已經終結」。
尤以美國為例,更多調查數據顯示串流發展已達天花板,訂閱疲勞(Subscription Fatigue)將是各大平台現正面對的課題,或即將到來的夢魘。

包含 Netflix 的廣告低價方案、令國人熱議的「打擊共享帳號」措施;或各平台資源整併、裁員瘦身、降低內容支出。甚至積極開發遊戲、體育賽事轉播領域,朝新型態 FAST 平台模式(Free Ad-Supported Streaming Television,免費廣告串流電視服務)發展等等,皆是串流力圖求生的方針。
「後串流之戰」(Post-Streaming Wars)於今年正式敲響鑼鼓,誰將可能是最終得勝者?
花太多錢、劇追不完?「訂閱疲勞」趨勢顯著
根據德勤(Deloitte)於今年 4 月發佈的串流趨勢報告,他們於 2022 年秋季調查美國串流使用者,有 44% 的人曾於過去 6 個月內取消訂閱服務,相較前一年報告中的 37%,流失量持續攀升。
該報告也顯示,受試者平均每月為串流支付 48 美元(約新臺幣 1,480 元),將近半數認為他們已為此「付出過多費用」;47% 受試者則表示,由於當前通膨等經濟因素考量,他們迫於取消訂閱,或改採更低價、免費的方案,約三分之一者則將減少串流的訂閱數量。
另間調查媒體 Reviews.org 的報告也指出,美國消費者價格指數僅上升 6%,但串流價格上漲卻平均來到 25%,因此調查中 44% 受試者取消訂閱的原因是為了「減少開支」,並不令人意外;然而,也有超過 50% 受試者表示,取消是因「他們不再使用該平台,或平台缺乏他們想觀賞的節目」。例如:Netflix《怪奇物語》、Apple TV+《泰德拉索:錯棚教練趣事多》,或是今年的大熱門──Max《最後生還者》等影集,皆累積了大量粉絲,但他們僅在節目播出期間訂閱,播畢後便取消服務。
一如 Reviews.org 報告也指出,仍有 55% 受試者在 6 個月內重新恢復訂閱,或選擇加入新的串流平台,顯示「熱門節目」的播出與否,在現今串流媒體過量、通貨膨脹考量下,成為影響消費者「掏錢」的關鍵因素。同時,這也顯示過量的串流平台因各自持有其原創內容,逼使消費者必須分配支出金額,選擇該與哪些串流「暫時分手」。
Reviews.org 數據也顯示,美國人平均僅付費訂閱兩種串流服務。而 43% 受試者表示擁有最多原創內容的 Netflix,是他們最難割捨的平台。不過諷刺的是,Netflix 亦是美國人最常取消訂閱的平台,21% 的受試者表示在 6 個月內曾退訂 Netflix,其餘平台也無法倖免於難,數據緊跟在 Netflix 之後的是 Hulu、Peacock、Max(前身是 HBO Max),分別有 20%、14%、13% 的人曾經退訂。
同時,德勤在報告中也由消費者的世代差異分析:1980、1990 年代出生的人,如今年齡約為 20 至 40 歲,具有經濟能力、且能接納新事物,為串流平台主攻的族群。但德勤數據也顯示,該世代受試者平均每月支付 54 美元(約新臺幣 1,665 元)於串流,儼然已是過重負擔,因此有高達 62% 受試者曾於 6 個月內取消訂閱服務,遠遠高於平均值 44%,也是取消率最高的族群。

從德勤的調查數據來看,熟悉網路與社群的千禧及 Z 世代族群,更傾向於觀賞「使用者供應內容」(User-generated content,UGC),例如 Instagram、TikTok 等社群媒體,不僅多半免費、內容短小,並且與消費者更貼近。
另份 Blue Label Labs 調查也指出,取消訂閱串流後的受訪者,更會使用 AVOD(Advertising-Based Video On Demand,廣告制隨選視訊),有 22.42% 更經常使用 YouTube 免費版,分別也有 17.49% 及 14.16% 的人更頻繁使用 Instagram 和 TikTok。
歸納上述調查數據,各大報告皆以「串流疲勞」(Streaming Fatigue)、「訂閱疲勞」(Subscription Fatigue)為題,指出串流產業將走向成熟停滯期的警訊──他們要對抗的是全球通膨下消費者的支出負擔、他牌過量競爭,以及其餘媒體角逐用戶的目光。
至於如何從中找尋出路?不論是推出低價方案、平台整併,還是大動作裁員,皆是各家串流近年策略變革的主因。
不再「有意」忽視,Netflix 打擊共享帳號
2022 年上半年,占有「串流霸主」地位的 Netflix 宣告接連兩季流失訂閱用戶,主因恐包含美國部分國家費用調漲、俄烏戰爭後下架俄羅斯地區服務、缺乏熱門節目播出,即便《怪奇物語》在去年 5 月開播,以首週觀看時長高達 2.87 億小時創下紀錄,也未能扭轉頹勢。因此 Netflix 接連宣告幾項挽救措施,除卻實施多輪裁員、精簡投資項目之外,這兩項與消費者最直接相關:打擊寄生帳號、推出廣告方案。
以臺灣 Netflix 的付費方案舉例:分為一人使用基本方案、兩人使用標準方案、四人使用高級方案,不論人數多寡,皆可使用同組帳號密碼登入。原先多人方案設定為家人或同住者使用,但許多用戶為了省錢,常與「非同住朋友」共享帳號,分攤費用、「寄生」使用 Netflix。
Netflix 曾於去年的股東信中承認,在 COVID-19 疫情前,公司有意忽視此問題,以便令用戶持續沉迷於 Netflix,提升會員黏著度;但隨著疫後用戶大幅增多,估計全球有上億「寄生用戶」產生,光是北美即占超過 3 千萬名。
Netflix 於股東信中表示:「我們平台上相對較高的家庭侵入率(即大量共享帳戶的家庭),加上串流媒體競爭等因素,正為收益增長帶來阻力。」因此,Netflix 自 2022 年起宣告將打擊共享帳號,首先由南美國家的智利、秘魯和哥斯大黎加開始裁撤,今年更陸續擴大到北美、歐洲、亞洲,亦包含臺灣。現今,若用戶被偵測到同帳號用戶處在相異地區,便會被要求加收費用,或者寄生用戶可選擇「自立門戶」,開設新付費帳號。
Netflix 自推行此政策後,外界質疑聲浪不斷,認為取消「紅利」、增加費用,將流失更多用戶──然而這與當前數據相違背。
以自今年 5 月始於打擊共享帳號的美國為例,Antenna 最新數據顯示,首四日為 Netflix 每日平均增加 7.3 萬新註冊用戶,更有兩天皆突破 10 萬,比起前 60 天的平均註冊率成長 102%,更成為 2020 年 3、4 月疫情隔離期間後的最高峰。即便同時退訂比例也有增幅,但新註冊/退訂的比率,也相比前 60 天增加 25.6%。
就短期成效來看,Netflix 於美國打擊共享帳號的策略奏效,一如共同執行長格雷格彼特斯(Greg Peters)近日表示,只要寄生用戶對於 Netflix 的黏著度夠高,便會選擇加收費用或新創帳號繼續使用,「我們將看到訂閱數因此增長,也會看到收益持續上升。」
然而,《Variety》也警示其他磨刀霍霍的串流平台,打擊共享帳號策略並非放諸四海皆準,內容較少的小型串流平台若執行此策略,訂閱者恐會傾向選擇退訂;對財力並不雄厚的品牌來說,帳號共享較能帶來推廣效果,一如 Netflix 在先前也曾對寄生用戶採取放任態度,正是因為渴望吸引更多「省錢仔」觀賞其內容,進而建立會員黏著度,如今再打擊共享帳號才成功。

有廣告的 Netflix 能吸引人嗎?
Netflix 過往曾以其「零廣告商業模式」自豪,僅在 3 年前,創辦人、CEO 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仍堅稱,倚靠廣告獲取收入並不容易,且容易如 Google、Facebook、電商平台有蒐集消費者隱私個資的疑慮;因此 Netflix 將專注於為訂閱者提供最佳體驗,他表示:「我們希望 Netflix 成為安全的休憩之地,讓人可以自在探索、感受刺激、享受放鬆,不因利用廣告剝削用戶而引起爭議。」
然而,Netflix 財務長斯賓瑟紐曼(Spencer Neumann)在 2022 年 3 月雖然仍堅稱「沒有廣告計畫」,但也語帶玄機地說:「Never say never.」(永不說不),7 月便於公布流失 97 萬訂閱戶數據前,宣告將與微軟進行技術合作、推出廣告訂閱方案,打破該企業曾堅守的底限。其目標也清楚明列於寄予股東的信中:「我們認為廣告可以大幅增加會員數量(透過降低價格),並且增加利潤(透過廣告收入)。」
同年 11 月,廣告方案「Basic with Ads」正式上線,首先於美國、加拿大、英國、日本、南韓等 12 國推出。以美國為例,該方案月付僅需 6.99 美元(原先最低的基本方案為每月 9.99 美元),於每小時節目中平均將穿插 4 至 5 分鐘的廣告(一次時長 15 至 30 秒);但低價廣告方案有其限制,包括:無法使用最高畫質、僅有 720P;無法預先下載離線觀影;無法觀賞 5-10% 的片庫內容,像是《紙牌屋》、《浴血黑幫》、《王冠》等熱門作品。

即便華爾街普遍看好,Netflix 更指稱於年底前能吸引 40 至 100 萬美國用戶訂閱,MoffettNathanson 分析師也估計,2025 年 Netflix 將在美國從廣告買家口袋中,獲得 17 億美元的收入。然而,Netflix 廣告方案推出的首月,卻未獲得消費者即刻支持。
Antenna 數據顯示,美國新用戶中僅有 9% 選擇廣告方案,現有用戶中也只有 0.1% 從原先方案轉移至廣告方案;相較於 2021 年 Max 推出廣告方案時,具有 15% 美國新用戶使用,且 0.2% 現有用戶的轉移率,表現明顯比 Netflix 優異。
不過,情勢也在數月後扭轉。今年 5 月 Netflix 公布自廣告方案上線至今,已在全球累積 500 萬訂閱該方案的用戶,並有超過 25% 新用戶選擇此方案,70% 用戶介於 18 至 49 歲之間,接近於先前提及、退訂率最高的世代,可見方案確實有擊中「訂閱疲勞」趨勢最顯著的族群。
投資公司 LightShed Partners 分析師確認為,500 萬訂閱戶還不算令人振奮,「Netflix 廣告業務仍處起步階段,但仍能預見他們在未來 5 年內的發展有多大。」
上月,Netflix 直接取消加拿大無廣告訂閱中最便宜的基本方案(每月 9.99 加幣),亦即現今該國觀眾僅剩廣告、標準及高級方案可選擇,日後新用戶若選擇更低價的廣告方案,能增多廣告收看人口,更能吸引廣告商;或選擇更高額的無廣告方案,則同樣會增加收益,營造雙贏局面。《The Streamable》更表明:「這只是執行該公司下個宏大的戰略之一」,許多媒體更猜測,取消基本方案恐將於其他國家實施。
廣告付費方案將成為 SVOD 的未來趨勢?
除卻 Netflix 之外,許多串流平台也先後推出廣告訂閱方案,觀看「有廣告的串流」也逐漸為美國觀眾習慣。Samba TV 和 HarrisX 報吿指出,繼 Netflix 及 Disney+ 於去年底推出低價廣告方案後,6 個月內僅有 15% 用戶從原方案「降級」,85% 皆為新用戶,說明廣告方案得以吸引到新客群。
Antenna 近日公布的另項調查報告則顯示,選擇廣告方案的串流訂閱人數,自 2019 年 18% 至 2022 年已上升至 25%,更有將近三分之一的 32% 新註冊用戶選擇廣告方案。同報告也顯示今年首季中,最多新用戶選擇廣告方案的是 Peacock,佔比高達 69%,其次依序是長年具有廣告方案的 Hulu,以及 Discovery+、Paramount+、Max 等等。在美國推行廣告方案僅半年的 Netflix 雖處墊底,但也有 18%(略低於 Netflix 自家的 25% 數據)。
同時,《華爾街日報》也舉例,另間長年提供廣告方案的 Hulu,現行訂閱方案為每人每月 5.99 美元,還能從創造出每人每月平均 13 美元廣告收入,加總等同有 18.99 美元收益,高過訂價 11.99 美元的無廣告方案。

不過,不論老手新手皆收到「廣告惱人」投訴,分別有 76% 的 Netflix 用戶、38% 的 Hulu 用戶對廣告感到不悅,因此 Netflix 正在開發與內容相關的「情境式廣告」消減觀眾排斥感,Hulu 則測試讓觀眾選擇偏好廣告,象徵串流廣告方案將更加「個人化」。
日前,作為串流元老之一的 Amazon Prime Video,也傳出正在規劃相對低價的廣告方案,即代表除卻 Apple TV+ 之外,幾乎所有主要的 SVOD 串流平台皆有或即將推出廣告訂閱模式。想在「後串流之戰」中得勝,除了向外與訂閱用戶加收費用、與廣告商招商購買廣告版位之外,重新由串流審視投資策略、內部整頓資源以節流,亦是各大品牌努力的方向。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