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緊急狀況」這個字,我原先一直以為離自己很遠,畢竟現在飛機先進,機上設備壞掉時也常常有第二、第三套系統備用。平時上網看那些飛航緊急事件的錄音和錄影,也總是覺得裡面的人都好沉著冷靜,可以在那種高壓力的狀態下,還能依舊用冷靜的語調透過無線電回報。
這一切似乎離得很遠很遠,直到我也變成網路影片裡面的人那天。
數年前,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任務是單飛把飛機開去法國南部再回來,那是我第二次獨自長程飛行。我的座機是美國製的 Cirrus SR20,它的駕駛艙配有全套液晶顯示器,操縱桿位於一旁,看起來像是先進戰鬥機。這款飛機的上下各處都佈滿了感測元件,從坐上座位發動引擎那刻開始,飛機裡裡外外的狀態都會被紀錄、顯示在面前。
那天的天氣很好,雲層很高且幾乎無風。我和老師做完飛行前簡報,爬進飛機後沒幾分鐘就啟動引擎完畢。航管正準備吃飯,我是他午休關塔台前的最後一班出發航次。做完檢查表後滑上跑道,加大馬力確定引擎一切正常後,旋即鬆煞車滾行升空。記得離場航向是左轉正南爬升,離開機場空域後我轉換無線電頻道,聯繫當地的管制員,到此為止都沒什麼問題。

突如其來的異常
緊接著,寫著 Master Caution 的警示燈卻伴隨著「叮」的一聲,跟著亮了起來。
這聲警告音把我的注意力從航行筆記上拉回眼前的螢幕,右下角跳出一句黃色訊息「煞車過熱」。當下的第一個反應是:「哇,我是不是手煞車忘記鬆掉就起飛了?」把右手探到儀錶板下方確認 T 型煞車手柄後,還好,它是收在裡面的,這表示煞車完全鬆了。
我又拿出快速參考手冊,這其實是電子飛行包(iPad)中的一個小清單,可以在需要時直接把該機型的異常處理步驟叫出來。在目錄中找到系統故障後,點下 Brakes Overheat 後找到相關說明。
「煞車過熱—延後起飛以避免影響煞車碟減速性能」看完這句短短的話後,我啞然失笑。人都在天上了,煞車也有鬆掉,那個過熱到底是哪來的?
分析故障與判斷
不過,在我還來不及埋怨完,下一個狀況很快就來了。
「叮叮叮⋯⋯」螢幕上煞車過熱的訊息從黃字變成了紅字警告(Master Warning),這代表煞車嚴重過熱。不妙,我已經升空數分鐘,理論上輪子已經被強風吹了一段時間,那個額外的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設定好自動駕駛減輕左手的工作,大腦中開啟辯論會。今天旁邊沒有教練在,所以「做決定」變得非常重要。
駕駛艙中的決策步驟有幾種形式,這是用規劃好的步驟一步一步的理解、思考並選擇解決方案的過程,大體上不脫離「分析事實、預測後果、選擇解決方案、執行、報告並評估後續」的順序。
眼前擺著煞車嚴重過熱的警告,當下有幾種可能的分析:說不定是溫度感測器壞掉了,導致他送出錯誤且不合邏輯的讀數;又或者是我在起飛時碾到什麼東西,弄壞了煞車碟和感應器;還是其實是有東西在下面燒起來了?
如果只是個感測器故障那還好辦,但現在每隔 5 秒耳機和螢幕上就跳一次警告,連帶造成其他訊息都被蓋掉了。
那如果是壞煞車呢?當天的跑道其實夠長,不用煞車飛機也會自己慢下來,但問題是在如何進行方向控制。

談到飛機的輪子,常見的組成是機鼻下的鼻輪加上機翼下的主輪。在地面轉彎時,駕駛員可以操作鼻輪轉向,也就是直接改變前方輪子的角度,再帶動整架飛機轉向。不過,SR20 和許多小型飛機並不是採用這種方式操作,我們只能用腳下的踏板操作主輪煞車來轉向。飛機有兩邊的煞車踏板,減速時同時踩下;轉彎時則只使用單獨一邊。
回到故障分析,要是單邊煞車咬死的話,飛機在降落後,可能會喪失地面方向控制能力。降落時如果無法保持住方向,會有衝出跑道,損壞飛機或撞擊其他障礙物的風險。至於火災,煞車早就鬆了,機輪又裸露在氣流中,可能性不高,但要是真的有東西在燒,那我可能只剩幾分鐘能處理。
接下來就是做選擇了,人都是這樣的,總是會在大腦中天人交戰一下。有一個聲音一直說著:「好啦,看起來很像單純的感測器失效,沒事啦你就繼續飛。」而另一個愈來愈大的聲音則是:「降落失控?火災?想添一筆傷亡數字?你對得起現在就去見阿公嗎?」
後來的我決定跟隨後者。然而,我沒辦法在半空中開門爬下去看輪子狀況,所以直接以最壞的可能性來做打算。再加上當下的位置離出發的機場不遠,折返的話 10 分鐘內可以到,我按下無線電發話鈕,做出了這輩子第一次,但不想日後再來一次的決定。
「區域管制中心?某某學生單飛航班(Student Solo)。」
「這裡是區管中心,請說。」
「我要折返回去,飛機系統出了點問題。」
宣告緊急狀態
法國飛航管制員的聲音通常都很悠閒,像是每次和他們說話時都拿著一杯咖啡配可頌一樣。不過很明顯的,他們在聽到關鍵字後,頻道的氣氛開始改變。
「有空的話跟我說是什麼問題。」
「懷疑煞車故障。」
「收到,你要宣告緊急狀態嗎?」
一個人在飛機上,考量到真的在觸地時失控的可能性,以及後續失火的風險,果然還是得講出那句網路上聽過數千次的關鍵字。
「確定,我宣告緊急狀態。」
「緊急狀況抄收,雷達電碼 7700。」
「雷達電碼 7700。」
「你要直接降落嗎?你下面有一個無人輕航機場。」
「否定,我轉回去主場降。」
「收到,保持航向。你的主場在你 11 點鐘位置。」
下面那個機場完全就是一片草皮而已,而且還沒有任何執勤中的消防隊,附近也沒有城鎮,要是真的有事,救護車到達的速度可能會慢很多,所以我選擇回主場。在螢幕上輸入代表緊急狀況的 7700,無線電頻道上變得跟深夜一樣,耳機中傳來的,僅有震耳欲聾的寧靜。
我一定是把塔台大叔從午餐中硬拉回了工作崗位,回航時已是午休時間,理論上那時機場會變成無管制服務模式,但我還是在頻率切換後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那時我的法語還不好,但我聽得出來他正在為了我努力帶開其他飛機並清空跑道。
我用英語要求從東南方空域進入,並且提早對準跑道。和大叔確認機場消防隊已準備好,且已經通知學校後,腦海中再重複了一次簡報:提早穩定好飛機、用最慢速觸地、觸地後不要用煞車。
接近跑道時,我看到了這輩子永遠忘不掉的畫面。滑行道上有一整隊消防員和救火車閃著燈待命,停機坪上一票人,包含教師、同學、機務和飛行俱樂部來看熱鬧的鄉民。這種被幾十雙眼睛盯著的感覺非常怪,是那種會起雞皮疙瘩的怪,瞬間變成全場焦點,用最不想用的理由。
好在最後的觸地很正常,沒有要失控的感覺。
「我從塔台上看到你的輪子沒有冒煙,跑道上也沒有輪胎皮。」塔台回覆,緊接著是老師插話:「試試看煞車,能用的話就用超慢速滑行離開跑道。」煞車完全沒問題,我滑到大坪關發動機後爬下機。旁邊一群消防大哥蓄勢待發,接著一群人圍上來把飛機拖回維護廠棚檢查。
終於找到原因
「幹得好,快去吃點東西,下午先不要飛,你去放假。」老師一說完,就和技師們一起去棚廠裡找原因了。
剛降落的好友帶我去漢堡王,我點了一個超大套餐,試圖用高熱量來把腎上腺素壓下去。接著拿出紙筆開始紀錄自己還記得的所有細節,我猜可能馬上就會見到民航局官員,所以其實心裡面七上八下的。朋友看出了我的緊張,他出言安慰:「你照著做完程序啦,沒把飛機搞壞,也沒人受傷,沒事啦沒事啦。」
隔天把報告交上去後,主任教師邀請我和我的教練一起去找維護技師,看他們有什麼新發現。
結果問題是出在一根裝在煞車碟上,如手指頭大的熱電偶感應器,它完全壞掉了。溫度讀數永遠爆錶,這就是為什麼我拚命按鈕確認卻消不掉警告。後來技師把那根壞掉的熱電偶送給了我,它從此變成我背包裡面的「幸運」物。

我那天下午順便帶了包巧克力過去塔台和消防隊那邊,一進門就被熱烈歡迎。「Hey,這邊這顆紅色大按鈕,就是我同事在聽到你無線電通話時按下去的耶。」、「你要不要聽昨天的錄音? 很清楚喔!」笑完之後又順便聊了一下天,解釋完後續之後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還好什麼事都沒發生。

還記得很久以前和好友與引領我投入這行的人生導師 Ming (李宏鳴,桃園機場航空管制員,於 2019 年 11 月癌逝。)聊天時,祂提過:「航管永遠在那裡,你在駕駛艙裡面有麻煩就讓我們知道,無線電是用來保護你的。」可能就是祂在冥冥之中救了我吧,如果沒有叫航管,如果又不是單純的感測器故障,後果我不敢去想。
至於緊急狀況,做任務歸詢(Debriefing)時,老師直接表明:「如果你懷疑飛安有潛在風險,就宣告緊急狀態,沒有人會因為安全理由責怪。」我覺得這是本土文化中缺少的觀念,因為提出問題,或是單純「提出」意見,一般來說,是不被鼓勵的,你我都知道如果做了會怎樣。
經過那次事件後,我也再次認知到:「如果不能百分百確認,就先假設最壞的狀況,在飛航安全和很多事情上都很重要。」人難免會有自動假設沒事的態度,但千萬不可僥倖。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大概會低空飛過跑道,再請航管大叔用望遠鏡看看輪子,這也是能從機外確定機輪與煞車碟狀況的方法之一。
願身邊的飛機人都平平安安地飛出去,平平安安地飛回來。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