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夠選擇自己感知與構築日常體驗的方式。其中一種是將人類的本質視為相互分離、英雄主義和孤獨的存在。另一種則是視人類為相互連結、有某種歸屬,而且這種歸屬感也是個人體驗中的核心。針對體驗之前、體驗當下與體驗之後的經歷,我們的構築方式,也會改變種種日常體驗要怎樣成為我們自身的一部分。
如果把自己視為群戲演員的一分子而非主角,你的生活方式會有什麼不同?又該如何將群演的概念付諸實踐?
如果人生如戲,何妨換種「演出方式」?
假設我要跟某個很久沒見面的人喝咖啡。在碰面聊天前,我整理出想分享的幾個故事──或許是某段有趣的經驗或最近剛取得的成功事蹟。一邊聊著,我一邊花很多時間想接下來要說什麼,而且還要確定重點得表達清楚。若這是一場專業交流而非朋友閒聊的話,我很可能會關注這幾點:怎樣才能留給別人好印象?可以讓這人為我做到哪些事?
但即便是與朋友在一起,我也能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利用朋友來達到我的目標。對話結束後,我陶醉於自己所說的故事,同時也慶幸自己表現風趣、能言善道。這種態度很自我中心,就算慷慨將一半的時間分給對方,讓他說的話不少於我也一樣。

聊天還有另一種進行方式:別把它想成某種輪流獨白,而是真正有來有往的對話。這種自然而然成形的體驗會朝向意料之外、超乎預期的方向發展。我認為,這會更像即興演出──一種靈活有生命力的藝術,而非事先寫好腳本、預先準備的對話。
當然,跟朋友聊天,我或許會想分享自己最近發生的事,而且那還可能很重要。但我不想把注意力過度放在這上面,以致排擠了這次聊天的其他面向。別帶著行程表去聊天。與其靠一份先準備好的劇本,還不如一邊聊,一邊找到想談的事情。
別為自己口若懸河而得意,應該享受能與另外一個人互動的經驗。不妨看看沒有任何預期目標的閒聊,也未事先計畫聊天方向的情況下,會發生什麼事。全神貫注在談話對象身上,別去想接下來要說什麼。
與其把朋友與家人視為幫你達到目標、增加效用的物品,不如視之為你要為對方付出心意的夥伴──彼此的互動順其自然,沒有特殊意圖。把這種互動機會看成一場探索與冒險,而非寫好腳本的一齣劇,讓其他人有機會敞開心胸。到頭來,與你擔綱主角的戲劇相比,這種「演出方式」可能更具意義,儘管這表示你得放棄對全場的掌控權。
誰都懂的道理,為何卻很難做到?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論點顯然是陳腔濫調──朋友、家人讓生命更有意義,所以要好好對待他們。這誰都懂。但如果誰都懂,我們又怎麼會跟某個子女交談到一半,手機收到一條推播或通知,就忙著低頭查看?在聚會場合與某人說話時,我們的目光為何會越過對方肩頭,尋找現場更有趣的人,或更糟──尋找更能實際幫助我們達成目標的人?為什麼我們常撥不出足夠的時間呼朋引伴,做一些不會馬上為自己帶來利益的事?為什麼我們跟朋友漸行漸遠,流失保持聯繫的機會?為什麼我們看到來電顯示後,選擇忽略那通電話?我們告訴自己:反正是家人!他們能理解的!

但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我們屈服於與生俱來的衝動,自視為主角?如果能將自己跟朋友、家人與同事共度的人生,看成我們有幸參與其中的群演戲,那麼我們就會更善待他們,甚至更善待自己。「善」待這種說法其實不太精確。一個人從日常生活中體會到的韻味將有所不同,那會更豐富也更令人滿意。
左右腦的思維平衡
在《主人與他的密使》(The Master and His Emissary)書中,精神科醫師伊恩.麥吉爾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認為,對於一段經驗,人的左右腦會有不同產生注意力和予以處理的方式。他在我的「聊經濟」(EconTalk)播客節目訪談中,就兩者不同之處提出以下描述:
我們的左腦半球善於協助我們在這個世界運籌帷幄,但不擅長幫助我們理解世界。先用這部分的腦,再用那個部分,接著是那個部分。而右腦半球卻有某種持久、範圍開闊、機警的注意力,反而不是狹隘、聚焦、零碎的那種專注。它幫助人類在世上維持一種存在感,一種持續有連貫性的存在感。所以兩種注意力非常不同。
接著,他提到右腦主要處理連結和中介──彼此有所互動的事物的關係。它關注全局而非最細節處。當然這兩部分的腦我們都需要,但要更努力強化讓人感到連結的腦區,亦即會讓人渴望連結的那個部分。因為它在陰影中,讓人難以記住。
盟約而非合約的關係
強納森.薩克斯(Jonathan Sacks)拉比常撰文討論合約(contract)與盟約(covenant)的不同。合約全是在說對「我」的好處。在合約式關係中,你會計算比較,因為擔心遭人利用。不健康的婚姻與友誼就是這樣來的。
另一方面,盟約是一種承諾。盟約背後的想法:我們是一體的。由於盟約中包含這樣的承諾,你便能接受與他人來往不用再三確認自己有得到「應得的」。你可以享受過程。你遵守承諾,不是因為擔心對方會利用你,而是因為你想當信守承諾又可靠的人。薩克斯說婚姻把愛情變成忠誠關係。這份承諾使雙方不再只在乎自己能拿的好處。
從合約視角看,很容易感覺對方所承諾的付出未達你的預期。從合約視角看,你很容易想像合約到期時,就不再續約。不過是筆交易,或許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更划算的。但從盟約視角看,你的朋友、家人不是供你獲取更多利益的物品。他們是你整趟人生旅程的夥伴。
你不該思考和擔心自己能不能從關係中得到足夠利益,而是要享受這趟歷程。如果你很幸運或非常努力,充分看重這份盟約的原則,那麼犧牲就不再是犧牲了。一開始或許會覺得自己做了某種犧牲,但你可以建立一種夥伴關係的慣性,並將這種犧牲變成讓自己滿意的習慣。藉著重新建構我們看待自己生命的方式—少一點英雄形象,多一點群演視角,我們就能成為理想的朋友、配偶與更完整的人。
《關於作者》
路斯・羅伯茲(Russ Roberts)
耶路撒冷沙勒姆學院(Shalem College)校長,以及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約翰與琴恩・德・諾特(John and Jean De Nault)研究員。也是獲獎項肯定的「聊經濟」(EconTalk)播客節目主持人,在節目中會討論經濟學、哲學、歷史及各種多元主題,與談來賓包括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Hitchens)、吉兒.萊波爾(Jill Lepore)、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瑪莎.納思邦(Martha Nussbaum)、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等。著有五本書,包含《你可以自私自利,同
時當個好人》(How Adam Smith Can Change Your Life,繁體中文版由臉譜出版)。羅伯茲是「凱恩斯與海耶克 RAP 對決」(Fight of the Century: Keynes vs. Hayek)影片的共同創作者,在 YouTube 有超過一千兩百萬觀看次數。可以在 russroberts.info 找到他所有作品。

註:本文摘自路斯.羅伯茲(Russ Roberts)的《你可以不必理性,做出人生最好決定:一個經濟學家對人生難題的非經濟思考》(Wild Problems: A Guide to the Decisions That Define Us),由臉譜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