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獲金鐘教育文化節目獎的詹家龍導演,近期電影《消失的紫斑蝶》正在院線上映,影片由創作歌手安溥獻聲,自始至終以「你」稱紫斑蝶。
為蝶癡迷 30 年的詹家龍,貸款購買超高規格攝影機,以清晰捕捉蝴蝶的細微變化與動作,記錄臺灣特有的自然奇蹟。本片耗時 5 年、花費數百萬製作,深入紫蝶幽谷,叩訪成千上萬紫斑蝶神秘避冬的生命軌跡。
在觀影過程中,蝴蝶是說話的對象,也是觀眾的自我投射,令我想到卞之琳的詩《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這首詩在短短的幾行間,拉出了一種沒有輪廓的空間感。詩中的「你」與「你」之外的「別人」,形成既是互為主體的關係,又是人與環境的交融──將詩句讀出聲音時,既有「景」,又有「你」。
《斷章》呈現了一種靜態的互動性,在層層套疊中,原先以為不會變動、獨一無二的「我」逐漸褪色,甚至成了敘述中的「你」。正如看著紀錄片《消失的紫斑蝶》的我,在不知不覺中,好像也成了蝴蝶,從一隻蝶,到千千萬萬隻中的一個,經歷著紫斑蝶 83 分鐘的生命歷程。
比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斷章》的寓意更為深刻。在詩的意境中,無關利害,而像是一步又一步地逐漸退後的存在感受。我們看著蝶的一生,誰看著我的人生?

在莊周夢蝶的故事裡,莊周從睡夢中醒來,發覺自己作了一個變成蝴蝶的夢。但是,他又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蝴蝶的夢中呢?
現代哲學的標竿性人物笛卡兒指出「我思,故我在」。在思考、感受、觀影的「我」固然存在,但仍然可能是屬於一隻蝴蝶內在的豐富世界。我想,這也許就是小小的紫斑蝶,足以成為大屏幕上主角的原因吧!
不曾經歷的視覺體驗,電影做到了
一隻蝴蝶振翅的聲音,可能難以被人聽見。但是,數十萬隻蝴蝶一起拍動翅膀呢?
《消失的紫斑蝶》最讓人驚喜的,也許就是在 TITAN 巨幕影廳的首映活動中,將小小的蝴蝶影像投放在巨大的影院屏幕上。最小的蝶,成為最大的銀幕上的主角,這種觀影機會並不多見。

如果說電影最大的特點就在於場域的自由轉換,並將時間重新編輯,加上紫斑蝶和其他生物的特寫,讓我們看見另一種真實,那麼這部影片精心拍攝的畫面,就忠實地突顯了這種價值。
能在紫蝶幽谷親眼見到數十萬隻蝴蝶同時飛翔的人並不太多,但在電影院裡,卻以最大可能地重現、甚至放大了這種體驗。作為一個在臺灣生活近 30 年的人,我也一定看過紫斑蝶吧?但是,能像影片這樣記錄下短短不到一秒的時間內,翅膀就能因為觀者視角和環境等因素而變換 17、18 種顏色的事,卻不曾在我的視覺體驗中。
我記憶中的蝴蝶
我想,自己從來沒有正視過蝴蝶,除了以前好幾次在桃園機場看到蝴蝶標本醒目地放在紀念品商店的結帳櫃台,令我難受。路過幾次,忍不住去和店員說,這種商品很殘忍,在這裡販售對臺灣的形象很不好。再次經過時,蝶的屍骨已然撤下。
這並非是我第一次看到蝴蝶標本。相反地,記憶中第一次見到蝴蝶,是奶奶收集的蝴蝶標本杯墊,一組 6 個。被封存在塑膠片中的蝴蝶,形態各異,承接著一杯杯茶水時光的重量。除了標本,製作者還配上了像壽司盒裡裝飾性的一小片綠色塑膠小草,這些真真假假的物件參差交錯,模擬著一個有花草和蝴蝶的天地。
小時的我既珍惜它們,也對這樣的存在感到困惑:蝴蝶生命綻放的美麗,竟然是導致牠死亡的原因。然而,羽翼上的光彩,卻也因此保留了下來。當我逐漸成長,面對因人類而死亡的動物屍骨感到不適、厭惡時,仍不願輕易埋葬蝴蝶標本杯墊──畢竟,這些緊緊包裏在塑膠片中的蝶,又能如何埋葬?

不忍直視蝴蝶標本的心情,正如吳明益在小說《單車失竊記》裡,對蝶畫製作過程的描述:
一開始阿雲先被分派去剪除蝶翼,這個工作是用小刀將蝴蝶的頭部、身體與蝶翼切離。少數蝶並沒有真的死透,當身體與翅膀被切離的那一瞬間,口器會往前一伸,六足也會陡然縮起。不知道為什麼,阿雲有點迷於這個程序。她覺得在把美麗的蝶翼和醜陋的蝶的軀體分開的那瞬間,好像碰到了什麼和她心底很像的物事。
—《單車失竊記》P.118
這些屬於臺灣曾經作為「蝴蝶王國」的故事,以這樣的方式停駐在我的生命裡。它們似乎注定是以那樣輕盈、脆弱或殘破的形式存在。
被摧毀的「蝴蝶王國」
《消失的紫斑蝶》沒有忘記那一段歷史。只是,臺灣不僅是人的臺灣,自然也是蝴蝶的臺灣。
曾經的臺灣捕蝶人不僅是賴以為生,更是收入頗豐。吳明益寫道:「一隻白蛺蝶一塊日元,而當時公務人員月薪是十六、七元,這就是白蛺蝶有價值的地方。」(《單車失竊記》P.117)比較起來,當時的一隻蝶翼,也許比現在的一張紙鈔還值錢。
蝴蝶被大量捕捉,先銷往日本,之後則以西方國家為主要市場。蝶被視為資源而被捕、被殺,我想,在自然界裡,蝴蝶很可能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浩劫──在空間中輕輕飄動的小生物,如何可能遇到人類以外的貪得無饜又技巧高超的捕食者,能每次以數千萬計地死去呢?
也許由人們嗅聞到商機開始,就能預見「蝴蝶王國」的毀滅。
「蝴蝶王國」的覆滅不在於人不再能以牠們的翅膀加工為商品,而是蝴蝶不再有家。即使是今日,正如導演詹家龍和團隊記錄下的高速路與紫斑蝶遷移通道交錯,車輛快速通行的氣流,把蝴蝶吹得暈頭轉向,被車撞擊、被車輪碾壓而死。

近期,任教於普林斯頓大學、研究專長是倫理學的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等人的文章亦指出,只有極少數的 AI 系統將「非人動物」納入交通管理和車輛自動駕駛的考量中,而且,這些考慮還是極為有限的,例如車輛只能識別狗,而不包括其他物種。
紙鈔不會比蝴蝶有價值
林于凱在其新作《非關政治:替動物發聲》一書同樣寫到,他曾觀察過臺灣三棧溪往台九線的林蔭大道下,蝴蝶的屍體呈現為叢集分布。因為只要有一隻死亡,附近就會有許多隻死亡的個體。他寫道:「隨著氣流而來的青帶鳳蝶,改變軌跡,像探詢般地靠近死亡的同伴,甚至在其周圍行走停留。」(《非關政治:替動物發聲》P.166)大約有 30% 的青帶鳳蝶都出現了這樣的行為。
「飛低,繞圈盤旋,短暫停留後離開。」然而,「正當我用哀悼死亡同伴不忍離去的想像來美化這一切時,直駛而來的車子打碎了這一切,剛剛在地面停留的蝴蝶被撞了。」肇事的是不長眼睛的車子。林于凱寫道:「在過去的演化過程中,曾經用來集體防禦天敵的策略──群聚覓食的行為,現在人類的加入後,反倒成了加速死亡的陷阱。」(《非關政治:替動物發聲》P.166)
蝴蝶,可以賣個好價錢。如果是「剛羽化的、完整而美麗的蝶」,還能賣出更高的價格。但是,價值,只是帳戶裡的數字、鈔票上的花色,或者一疊紙鈔的厚度嗎?吳明益藉著小說《單車失竊記》中的阿雲說道:「但會不會也有的價值,是像她坐在自轉車後面,抱著父親的腰,嗅聞著他的汗味,讓風從疲憊的身體吹過那樣的呢?而如果能再見到母親一面,她也願意拿出自己所有的錢,不,連未來賺的錢都拿出來也沒有關係。」
如果我們再也見不到臺灣的蝴蝶,即使拿出再多的錢、所有的錢,加上未來的錢,都是無濟於事的。最重要的,是我們應減少開發並努力維護棲地的完整性,讓蝴蝶免受生存的威脅。
鈔票不會飛上天、輕拍薄薄的羽翼,在不同的時刻、光線下,帶來千變萬化的色彩。我們的夢中即使有它,也不會及得上一隻蝴蝶的美麗。

採集的人都知道,不同蝴蝶會被不同的氣味所吸引。有的時候父親為了捕捉特別罕見的蝶種,也會在捕到雌蝶以後,用細線將雌蝶綁在樹幹上。雌蝶拍動翅膀時身上的氣味會吸引雄蝶前來,彷彿一種愛的陷阱。
—《單車失竊記》P.116
蝴蝶的死亡,即使面容是醜惡、肢體是殘破的,仍舊保有一種純粹的美。在蝴蝶身上,沒有人類粗魯、輕率、貪婪和殘忍的成份,除非,我們是蝴蝶的夢。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