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軒課本以「土豆」稱馬鈴薯,是文化侵略嗎?──我從另一角度這樣看

教科書以中國用語「土豆」稱呼馬鈴薯,可以嗎?然而,政治、語言、文化彼此間關係複雜,不似生物的命名可如此簡易說得明白,這次事件的爭議點,我怎麼看?
康軒課本以「土豆」稱馬鈴薯,是文化侵略嗎?──我從另一角度這樣看

此次爭議主角:康軒國中自然課本「生物的命名與分類」章節。

Photo Credit:優質創新 ‧ 康軒文教 臉書專頁

近日康軒版國中自然科課本,在「生物的命名與分類」章節中,因為以漫畫提及中國用語「土豆」,而非使用臺灣習慣的用語「馬鈴薯」,經立法委員提出後引發軒然大波。在多數輿論一面倒的批評下,擁有出版社、同時經營多間貴族學校的康軒文教集團,迅速發表道歉聲明,盼為這次的風暴止血。

不久前,我曾聽聞編撰新版高中美術課本的教師友人描述,方才理解在臺灣審核課本過程之嚴謹;而審核課本的委員們多半是該領域的專家教授或資深教師等,往往只需要一句評論:「該段文字活潑性不足,請改進。」課本草稿就會被退回。據友人分享,有時一個章節甚至可能要編修到半年以上,但參與編撰的教師大多抱著「想讓孩子更有趣地學習」的目標,大多都摸摸鼻子後拿回來繼續改,直到委員們滿意為止。

檢視本次遭「炎上」的國一生物課本內容,按常理推斷,這課本的結果也是在上述來回不斷修改的過程下,所誕生的產物。該章節主旨是要傳達:「如何讓擁有多種不同稱呼的某一生物,不會有混淆的問題,因此我們需要有『學名』的幫助。」平心而論,以中國與臺灣的說法差異來做比較,並推導出後續結論,的確是符合章節目的;或許真的該受批評的,可能是這一群理科、生物背景的專家與老師們,實在欠缺了基本的「政治敏感度」。

然而,政治、語言、文化彼此間關係複雜,不似生物的命名可如此簡易說得明白。這次事件的爭議點多半在於中國用語「文化侵略」臺灣一事,我們或許可借鏡世界,以更多元與寬廣的想法來思考。

圖/Kitreel@Shutterstock

語言影響,東亞共同的習題

綜觀來看,島國臺灣在目前的美中雙極國際政治競合下,兩大國政治、語言與文化在島嶼土地上的攪動,應是難以避免的。鄰國韓國亦從 50 年代的韓戰後,持續受到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國──的影響,連前幾年的疫情宣導看板都包含不少外來語,也引起韓國人對於韓語式微之擔憂。

再把目光轉回臺灣。不知讀者有無發現,本文上一部分提及的「炎上」一詞,並非源於臺灣,而是來自日語。日本,對我們臺灣的影響可不只如此,社區再造界的「地方創生」一詞,甚至被政府當作政策名稱,還宣布民國 108 年為「地方創生元年」。

如以「去殖民(Decolonizing)」的角度來看,臺灣不斷以殖民母國馬首是瞻,從用字到生活用語,臺灣總是不遲疑地對日本張開雙手,這可能導致臺灣較難走出自己的路。至於韓國,其政府早在 1948 年就開始推動「國語醇化運動」(국어순화),盼國民能脫離殖民母國的影響。臺韓兩國政策之差異,也間接造成兩國當今對世界文化影響力大不同的遠因。

或許有些讀者會認為,中國因其統治政權的不民主、極權,以及其希望攻擊與吞併臺灣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該被放大檢視──這點絕對是有力的論點,畢竟我們現在能坐在電腦前、使用手機恣意表達意見和相互了解,就是臺灣與對岸最不同之處,也是我們都希望捍衛的價值。

不過,畢竟事情常常是過猶不及的。接下來文章將繼續以不同觀點與面向,提供大家可以思考和討論的角度。

提防氾濫的「國族主義」

若我們從全球歷史來看,現今的「國家」概念雛形,源於 17 世紀在歐洲簽署的《西發里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早在那之前的數千年人類社會,「國家」的概念是不存在的,但這概念在過去 400 年西方社會主導全球秩序後,也被臺灣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西發里亞和約》的簽署地,位於現在的德國明斯特(Münster)。圖/travelview@Shutterstock

不過,曾被關入法國納粹集中營的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因其自身猶太人的身份、後來流亡美國的經驗,讓她更能看清楚當時各國各懷鬼胎、犧牲小國利益、枉顧他國人民性命的狀況(迄今似乎仍如此),在其著作中不斷質疑著「民族國家」的概念。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亦在 1983 年的著作《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一書中,逆風提出了民族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之概念,呼應了鄂蘭的論點。

然而,畢竟我們早已習慣於國家與國家的分野,亦在國族主義(Nationalism)的影響下,產生了我者與他者的不同。因此每當奧運、世足賽、棒球經典賽等活動舉辦,在電視媒體的宣揚、周邊商品的販售之下,世界各地人們的「愛國心」就被激起了;多數人們忽略了讚揚、推動這些「國家」概念下,有時候最大的受益者們,就是政治人物與商人。

無論如何,在目前國際架構與思維下,多位退伍將領投共、科技業高階主管投靠他國,如要抵抗這些因資本主義造成的後果、確保臺灣人民仍保有目前的生活型態,靠攏「國族主義」似乎是唯一選擇。但在此同時,我們也該同步思考的是:會不會我們正因在擁抱「臺灣」為名的國族主義下,而出現堪憂的事情呢?

世足賽等球賽舉行時,世界各國人們的「愛國心」常被激起。圖/Gorodenkoff@Shutterstock

另一方面,既然國族主義下的基本要件是「民族」,那我們就該問問:臺灣是什麼民族?

臺灣在過去 20 年間,多半時候為了要跟同文同種的中國產生差異,政府常高舉「臺灣是南島的原鄉」之招牌。長久下來,一般國人常誤以為「臺灣現今的原住民文化,是南太平洋族群文化的源頭」,忽視了臺灣僅是數千年前南島人往太平洋移動的跳板之一,以及臺灣原住民文化也深受南洋民族文化的影響之事實。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即將在 5 月重新開展南島常設展廳,策展人之一黃郁倫也對「南島廳」策展過程的討論做了描述。我們究竟是將「南島文化」當作工具來消費?抑或真正認定其為臺灣文化?這值得我們不斷地辯證與思考。

在此同時,如打開臺灣各大論壇、新聞媒體底下的讀者留言,我們常常可看見這個狀況:每當外國人(無論膚色)提出對臺灣的建議時,就會遭受到臺灣人以「你不喜歡可以回你的國家去」或「你來臺灣本來就要會中文!」作為回覆。這種具攻擊性的思考方式,必須被我們好好提防,更別提後者的說法,其實在擁抱專屬「臺灣」的國族主義上產生了矛盾。

因此,端看臺灣這塊島嶼吸納了如此多的民族前來生活的事實,充斥著單一性的國族主義,似乎就不適合作為引導我們思考的工具。那面臨中共文攻武嚇的威脅與壓力,我們究竟該怎麼做呢?

捍衛民主價值最有力的武器:媒體識讀能力

伏爾泰的朋友霍爾(Evelyn Beatrice Hall)以「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發言的權利」,為哲人伏爾泰(Voltaire)的思想做了詮釋。這句話更深遠的意義,應是要鼓勵大家在做出判斷前,得費心甚至創造能聆聽與自己不同觀點的機會。

如從康軒在該章節的教師手冊中之用字,標註了「中國」與「臺灣」說法的差異。當中以「中國」稱呼,比「中國大陸」、「大陸地區」等用詞更具有臺灣的國族思想,這一點可以從偏向統派的媒體、獨派的媒體用字來佐證之。因此我傾向相信這次事件,僅是生物課本上的用法不同,實在沒必要花費如此多的社會資源做討論,讓政治人物從中繼續在擾動臺灣社會、收割了自身的政治利益,並成為當中最大的受益者。

康軒指出,教師備課用書(教學指引)中有清楚說明:「臺灣閩南語的土豆指的是花生,中國則慣稱馬鈴薯為土豆,兩者是不同的植物。」圖/截自 優質創新 ‧ 康軒文教 臉書專頁

的確,已獲得國際認證、最容易被媒體戰攻擊之事實,讓國人不免變得草木皆兵。而要改變這個狀況,與其不斷獵巫、在茫茫資訊海中待政治人物為我們指點迷津,倒不如把更多的精力與時間,放在提升全民「媒體識讀」能力之上。

幸好目前從大專院校民間組織、不少第一線的公民課堂中,都有不少人在為下一代做出努力。

而身為閱聽人的我們,在這個「標題殺人」的時代下,至少可先嘗試深入了解來龍去脈,不恣意謾罵,並從試著提出具建設性的建議開始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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