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3 月的我在做什麼呢？這麼久遠以前的事，我努力地推算了一下。那時法文系大二的我，每天忙著在台北和中壢間通勤，時間都耗在等車搭車轉車和背法文單字、文法上，和同學互動不多，與流行文化也很脫節。在那個年輕人大多哈日的年代，我幾乎不看日劇，國中時期非常紅的《東京愛情故事》、高中時的《長假》，和那一年推出的《魔女的條件》都只聞其名，後者紅遍東亞的主題曲——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對我而言就是一首走到哪裡都聽得到的流行歌，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大學很快的過去了。少女時期幻想的，大學校園裡兩小無猜的純愛初戀沒有發生，倒是暗戀了一個男孩好多年，這段毫無希望的單戀，最後成為我出國唸書的動力。來到倫敦，新的生活在眼前展開，新的挑戰不斷地來，時間就像快速旋轉的時針分針，推著我不斷往前走，偶然回頭，我總是驚異地發現已經走了那麼遠，而且已經進入以為永遠不會達到的中年。
《初戀》時光機：重返鐵達尼
去（2022）年 11 月，我的社交網路版面突然被日劇《初戀》的相關貼文淹沒，無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在追劇，我不意外是演算法算了一下我的年紀，覺得我應該是目標觀眾之一，就強力推文洗我的版。時屆年底，我被各項瑣事往各個方向拉扯，完全抽不出時間看影集。12 月回了一趟台灣，和朋友見面時聊起，「那是我們的時空背景啊！」她說，「妳應該看看，會想起很多往事。」
人到中年，對過去的時光總是充滿依戀。即使當時身在其中的自己並不比現在成熟，不比現在穩定，不比現在快樂，有很多很多的不足和不安。對我而言，青春是一篇草率而貧乏的塗鴉，沒有什麼特別渴望想起的片段，不過在老朋友推薦之下，我終於在回到倫敦後，分幾天把劇看完了。
（影集本身已經有很多相關文章討論，就不再贅述，以下純粹是個人感想，與劇情關係不大，但是有提到關鍵轉折，請讀者斟酌閱讀。）
看著看著，果然想起一些很久沒想起的事。比如《鐵達尼號》剛上映時，〈My Heart Will Go On〉的音樂縈繞大街小巷，大學生們把這部片當成表白利器，男孩約女孩去看完鐵達尼後，就毫無例外地開始出雙入對。當時剛上大一的我認識了一個外型不錯的電機系男孩，他幾次用略有深意的眼神和語氣的問我想不想看「鐵達尼」，卻從來沒有其他行動。我不覺得身為女孩必須被動，幾個星期後主動邀約對方，男孩才尷尬地回答，他已經請另一個女孩去看了，而且兩人正在交往中。我以為可能的初戀，原來只是人家的練習。後來我自己去看了《鐵達尼號》，一滴眼淚都沒掉，這部電影和那個男孩，都沒有走進我的心。這和《初戀》劇中男女主角的甜蜜相比，當然是天差地遠，難怪後來聽到《鐵達尼號》主題曲總是厭煩過於感動，這段往事也就像女主角一樣「失憶」了。
沒有「失憶」的我們，現實的愛情為何消逝？
「失憶」這個八點檔橋段，花系列和鄉土劇已經用爛的橋段，是整齣劇中很關鍵的轉折，但也很牽強。我邊看邊懷疑是不是為了響應「懷舊」，所以刻意沿用？還是編劇沒辦法解釋相愛的兩個人怎麼會分開，只好偷懶出這招？到底有多少人會因為意外失憶，而且還是「選擇性」失憶，剛好就把深愛的人忘記了？
小時候讀瓊瑤小說，看三台八點檔，我一直以為談戀愛最大的阻礙不是抵死反對的父母就是耍心機玩手段的第三者，再不然就是其他的天災人禍（頭部和心靈受創導致的失憶症蟬聯排行榜第一名），千錯萬錯都不是兩個主角的錯，他們只是剛好「愛到卡慘死」而已。
長大談了幾次戀愛，有了一些歷練後，我才知道在真實的、你我過著的平凡人生裡，真正讓兩個人漸行漸遠的不可抗力，很多時候只是時空改變：單純的初戀禁不住成長的拉扯，浪漫的愛情敵不過現實的考驗，美滿的婚姻受不了日常的瑣碎，兩個人隨境遇改變，成為與當初相遇時不同的人，想要不同的事物，隨之而來的種種磨擦讓愛情變了樣，可能轉瞬之間如雲煙，也可能沒有消失，只是無法繼續以原來的形式存在。
然而無論什麼原因，外在阻力只是變數之一（而且隨著時代進步，觀念改變而越來越小），兩個人的性格與想法，才是決定的關鍵。因為意外失憶而分開當然不是不可能，只是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機率大概跟被霸道總裁瘋狂愛上一樣低。如此簡單而草率的讓男女主角背對著走向與夢想截然不同的人生，讓意欲貼近人心的故事和努力鋪陳的情感顯得有些荒謬。
一段感情結束的時候，旁人經常用「遺忘」作為建議與安慰的方式：「把他忘了吧！」、「忘記這段感情，重新開始。」、「很快你就會忘記他了！」受歡迎的情歌裡，歌詞也多與遺忘脫不了關係，似乎只要努力遺忘，腦和心都能按下清除鍵，自動修復回到原本完好無缺的狀態。這樣的勸慰只會讓走出情傷變成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遺忘是最容易，也最不可能的解藥，在追求遺忘的過程中，我們都忽略了心其實很強韌。誰不是拖拉著過往感情的殘骸踽踽前行？即使心不再像最初那樣單純澄淨，但是每道深刻的紋路都訴說一段故事，即使最醜陋的傷疤，也有著獨特的美麗。
記憶，讓我們有走下去的勇氣
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失憶，但也都因為某些理由失去初戀，因為某個因緣走上預期之外的路。然後在某一天，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疑惑怎麼來到了這裡？很久沒有想起的青春，說好天長地久的初戀情人，還有一度有著遠大夢想的自己，又去了哪裡？
我屬於的世代，那個一度被稱為 X（彷彿充滿未知的「X」）的世代，見證了網路時代的來臨與蓬勃發展、記得近年重大歷史時刻發生時身在何處，我和我的同輩自覺走在時代尖端，深信擁有無限可能，是被眷顧的一代。年輕氣盛的我們迫不及待走入成年人生：工作，戀愛，成家，生兒育女，達到了社會認可的標準。那樣的驕傲與自豪，卻終究被登頂後的茫然取代──這就是我想要的嗎？接下來的人生就是這樣了嗎？突然之間，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如追尋時那樣精彩刺激，身邊的人成為理所當然的存在，努力經營的關係逐漸顯露了疲態。困在成年人軀殼裡的彼得潘，不由得懷念起能夠自由飛翔的歲月。
“ The first cut is the deepest. ”（第一次的傷總是最深）──那首歌是這麼唱的。第一場戀愛，第一個愛人，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分手，第一次心碎，許多的第一次讓之後的每一段戀情都無可避免地成為某種複製，某個對照，某個已經熟悉規則的遊戲。即使後來的愛情並不因此減損價值，後來的愛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是故事已經無法改寫，角色永遠無法取代。《初戀》大概就是這樣，打動了三四十歲世代的心，彷彿自己的晴道和也英，從往事裡走來，問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成為當年想成為的那個人？即使答案是肯定的，還是有一些心情，只有最初的那個人會懂。
歲月沒有為誰停下來，人生的轉折都是一點點一天天在發生，只是年紀越大，感受越深。現實人生裡真正的失憶，沒有戲劇化的煞車和哭喊，沒有輕易刪除的人物和章節，只有時光曝曬後逐漸褪色粉碎的片段，從指間的縫隙裡一點一滴的流失，終至不復追尋。回憶中那段愛情，記憶中那些場景，究竟是真實、誤解還是想像？《初戀》裡，女主角也英聽著〈First Love〉，想起了曾經深愛過的人。螢幕前已經離初戀很遠的中年觀眾們，也不覺熱淚盈眶地想起曾經的純真與青春，一度的笨拙與稚嫩，希望能回到某個時間點上，修復某些無心的錯誤。或許還有機會，或許已經太遲，或許只是在深夜的電視前把眼淚擦乾，把氾濫的情感收拾好，確認浪漫情懷還在，然後什麼都沒發生的繼續過日子。
但又如何呢？沒有哪段愛情沒有傷害，沒有什麼事物永遠存在，沒有誰的人生沒有遺憾，沒有一個時代能夠重來。我們都在難以失憶的現實裡，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現在，即使不是夢想過的、光鮮亮麗令人稱羨的未來，手中握著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即使不能放下一切遠走他鄉重新來過，我們都需要夢想的餘裕，讓那些沒有發生、也永遠不會再發生的 ” Ｗhat if “ 在想像中上演。不存在的時空裡，愛情永遠純淨，愛人永遠年輕，時間永遠定格在最美好的畫面。
完整或是餘燼，記憶讓我們有走下去的勇氣。
我曾經愛過那個人。我曾經是那樣的人。
還好，我沒有失憶。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