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環境變化之大,讓十幾年前在新聞系學習的我,都不太確信是否能當個稱職的閱聽者。當時必修的媒體識讀課程提到,大眾不是只接收訊息、不經思索的「麻思」,而是有批判能力,且對訊息攝取有主動權的「閱聽者」。
這在我求學時,還是一種進步的想法,而「懂得反思」這件事,宛若少數人才會的高深閱聽策略。不知現在再來問問讀者,會全然相信媒體的人還剩多少?
備妥名人訃聞不是冷血,是傳統
不需有媒體服務的經驗,讀者應該也可以想像,媒體都會準備名人的訃聞,以備在主角離世時,能將他的一生濃縮在數分鐘內能閱讀/收看的專題。去(2022)年辭世的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或是 2016 年病逝的泰國國王蒲美蓬的回顧專題,應該都存在各家媒體的檔案夾裡已久。
這樣的「傳統」,應當不只存在國際新聞部門而已,且也不是臺灣媒體獨有,賣新聞到全世界的國際通訊社,肯定也是早備齊資料並適時更新,不然也不會在死訊一確認後便發出匯集死者一生功過、歷史片段及名言錦句的資料帶。
依過去曾在電視媒體國際新聞部門,處理名人死亡的經驗來看,通訊社的死訊肯定伴隨著消息來源。如果是藝人,通常引述的來源是發言人、經紀公司、服務單位或家屬。像《美聯社》和《路透社》等通訊社發完快訊後,會緊接著傳送檔名含有「FILE」的生平紀錄,顧名思義就是死者的檔案,畫面包括該社內的資料帶中關於死者的紀錄,較為人所知的片段和發言,文字紀錄則詳實寫上該片段發生的年月日。
由於來源是媒體的資料庫,所以可猜想各家通訊社給的內容通常不太一樣,也正是因為這些紀錄不是一時半刻能完成,因此才說預先準備訃聞是多數媒體的傳統,也是一般程序。

名為 FILE 的生平紀錄也可能是死後多年才出現,在我保存的工作檔案裡,還留有《美聯社》在 2014 年發出的前《BBC》主持人 Jimmy Savile 檔案,因為 Savile 在生前種種令人髮指的行為,一直到死後才被公諸於世。
FILE 也並不一定相伴某人死亡的消息出現。2014 年還是印尼總統候選人的佐科威,2016 年當選美國總統的川普,或是 2019 年正式加冕成為泰國國王的瓦吉拉隆功,都是因為喜事而成為通訊社生平紀錄的主角。
當然,這些檔案可能一再出現,只要主角在當時具有新聞價值,就能看見通訊社的最新生平紀錄。主角有時也不是人物,而是事件,像是北韓領導人金正恩上台後,於 2014 年首次兩韓離散家屬會面,路透社就曾一併附上過去活動畫面發送給訂戶。
《紐約時報》的訃聞「第二段鐵律」
面對死亡的報導,西方媒體也是從錯誤中取得教訓。2006 年開始在《紐約時報》負責訃聞版的編輯 William McDonald 曾被讀者問到,是否曾發生如電視劇情節般,訃聞主角其實尚未死亡的情事。
McDonald 透露,紐時曾在 2003 年發布同時是演員和舞蹈家的 Katharine Sergava 死亡的消息,內文沒錯,的確都是 Sergava 的事蹟,但錯在於她直到 2005 年才離世。這個烏龍消息是源自英國的《每日電訊報》,當時紐時並無法確認她已死亡,在編輯過程中又誤把消息來源刪除,所以才發生這起新聞業的悲劇。
因此,紐時才就此立下鐵律──每一則訃聞的第二段都必須回答最基本,且每位讀者都有資格提及的問題:「你怎麼知道他死了?誰告訴你的?」直到可以確認死亡消息,他們才會發出訃聞。查證的過程包括是由可信賴的來源告知死訊,這個人可以是家屬、發言人、醫院人員、商業夥伴等,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引用通訊社的消息;另外,死因也被認為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點開《紐約時報》的訃告專區,第二段鐵律仍舊是鐵律。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訃告第二段就寫道:「奈良縣立醫科大學醫院急救醫學負責人福島英賢教授確認了他的死亡。」中共前最高領導人江澤民的則提到:「中國官方媒體發佈的一份共產黨公告指出,他因白血病和多重器官衰竭於上海逝世。」
「無法立即確認真實性」
恐怖組織 ISIS 在中東發展初期,以綁架國際記者,並向外界發布處決的影片達到恫嚇和宣傳的目的。來自美國的自由記者 James Foley 被殘忍殺害的影片在社群媒體流傳,《路透社》的報導寫道:It was not immediately possible to verify its authenticity──不久後 FBI 證實斬首的影片為真,許多媒體接著引用 FBI,進行後續報導。
那段影片,是我負責國際新聞幾年中,衝擊力道最大的影片之一。後來還有更多新聞從業人員遭殺害的影片陸續傳出,第一時間也還是能看見「無法獨立確認」或「無法立即證實」等字眼出現在內文。
坦白說,我當時覺得這段話沒必要,總認為影片都如此「直截了當」,還假得了嗎?但通訊社或許知道自身影響力,一家通訊社錯了,不是一篇報導錯,很可能全球好多國家的多間媒體都要準備道歉、勘誤了。以另個角度來說,這段話也可以用來當作卸責的工具,只是倒沒看見臺灣媒體學來使用。
報導中總是找不到完整的消息來源?
許多人認為劉文正「死而復生」的消息,都是因為臺灣媒體追求快速、害怕獨漏的結果。如果以上述外媒的標準而言,可以提問的是:前經紀人可以當作消息來源嗎?再者,想想紐時的訃聞鐵律,消息來源所陳述的死因是否合理?若以這個標準來看,我十分同情被撻伐的臺媒,畢竟長期來被認為是劉文正消息傳聲筒的前經紀人,還能將死亡的時間和原因說得煞有其事。

因此,我疑惑的反而是,為什麼有愈來愈多主流媒體把自己當作內容農場來經營?這幾年臺灣媒體出現諸多奇怪的現象中,最令人費解的就是報導總是找不到完整的消息來源。
以劉文正的新聞來說,多數新聞都是「前經紀人夏玉順證實⋯⋯」、「前經紀人夏玉順爆出⋯⋯」,這不僅無法知道夏玉順在什麼時空背景、接受誰的採訪講出這樣的爆炸性言論,身為閱聽者,我也強烈懷疑,究竟有多少內容的作者曾和該名消息來源通話、求證。
有人認為處理新聞多一分謹慎,有些消息等多方核實再來發布,這當然沒有錯,只是很多消息是等得再久些都未必有真相的。劉文正是否還活著的答案,在不少人的心中雖然不重要,對某一代人卻具有深遠意義,而這場鬧劇暫時落幕,即便媒體做出更正,但依舊是引述來源不完整的親友回應──對我來說,這些報導還是沒有對他的生死做出解答。
這起事件讓臺媒飽受攻擊,在網路論壇再度成為被笑話的對象。隨著「夏玉順在飛機上」的影片在媒體曝光,使得大眾焦點再次轉移,夏玉順也從重要的消息來源被媒體重新塑造成「荒誕劇」的笑柄。
可信度再受重擊,看似臺媒悲歌,但並非百害無一利,至少下次在面對真正可以多方核實的死訊時,已經悲痛過一次的粉絲或許不再撕心裂肺,媒體對於主角的 FILE 也已經備妥,只稍在內文補上 2023 年初的鬧劇就能出版。而我們也終於知道,誰不可以當作消息來源。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