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金馬影展策劃「致敬:伊丹十三」導演專題,完整放映其生前的 10 部作品(其中兩部《葬禮》和《浦公英》也將在近期於台灣院線上映),不只讓觀眾一窺伊丹十三的調度美學,與其繆思宮本信子的風采,也讓我們回到日本泡沬經濟的 8、90 年代,看創作者如何藉由電影創作,對當時日本社會的唯利是圖、官商勾結加以批判。
曾經因為作品《民暴之女》而遭山口組組員襲擊重傷的伊丹十三,乍聽之下是個不屈服於惡勢力、為正義挺身而出的嚴肅作者;但事實上,他的作品其實都以喜劇調性為主,往往讓自己的妻子宮本信子扮演陽光、開朗的女職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決職場上自尊心作祟的男性們無法處理的麻煩。
也或許,正是因為這些通俗的商業電影包裝,伊丹十三的作品才不只能取得評論家的讚賞,更能屢屢進入大眾視野、獲得亮眼票房,而真正威脅到黑道、政客、宗教團體的公眾形象。
甫結束的第 59 屆金馬獎,因為討論熱度遠低於電視金鐘獎,再度引起「國片關注度不足」的相關討論,而衍生了許多針對當今台灣電影「議題先行」、遠離觀眾的批評。暫且不論上述的評論是否成立,如今回顧伊丹十三將社會議題巧妙包裝於商業電影中的技法,無論如何,都是對近幾年大力鼓吹類型片的台灣電影,頗具啟發性的提醒──提醒著我們,社會關懷與通俗商業並非魚與熊掌,反而可以相輔相成。

本文希望以伊丹十三的 5 部女性職人作品──《浦公英》、《女稅務員》系列、《民暴之女》、《超市之女》──為例,討論導演如何以類型作為手段,頻頻挑戰社會中的保守價值觀。
將平凡職人拍成現代超級英雄
其實單看上述作品所瞄準的職業,除了《民暴之女》中與黑道談判的律師外,其他的拉麵店長、稅務員、超市經理,直覺上都很難和傳統意義下的類型電影沾上邊。然而,伊丹十三總是能巧妙地在該職業中抽取出值得把玩的元素,再搭配影像調度以製造通俗張力,把宮本信子的一個個女性職人角色,拍成現代社會中的超級英雄。

以《女稅務員》中主角亮子的初登場為例,她與同事戴著墨鏡,坐在一間餐廳角落靜靜觀察,宛如諜報片中經驗豐富的特務,帶著手下分析店家的一舉一動:翻桌率與營業額是否相稱、店家是否使用超過一台收銀機……最後再用做記號的紙鈔等手法拆穿逃漏稅的陰謀。總是古板的公務員,馬上有了引人同理的機靈形象。
但相比起《女稅務員》系列,至少還有在查稅過程中的偵查、追捕可以轉化為動作或警匪類型;像拉麵店長、超市經理這樣看似平淡無奇的職業,又要如何利用類型元素?伊丹十三並非如許多商業電影生硬地穿插動作場面,進而犧牲掉角色的可信度,而是從各行各業特殊的職場環境出發,並藉由影像淬煉出類型電影元素。
最知名的例子,即是《浦公英》如何借用了西部片的敘事架構和影像風格,讓山崎努飾演的卡車司機,宛如西部電影裡騎著馬匹停留小鎮的牛仔,來到經營不善的地方拉麵店,最後找來各方俠士幫助小店成長茁壯,成功對抗長期佔據客源的地方勢力。

在《超市之女》中,更是以超市為舞台,一次玩遍多種電影類型。除了伊東四朗所飾演的黑道,以幫派電影中的明爭暗鬥攻擊非連鎖的中型超市,以及最後一段飛車追逐的戲劇高潮;電影中段追捕盜賣高級和牛的肉販一場戲,更為「經濟地」以緩慢的推軌鏡頭、低明度打光,以打烊後的昏暗超市製造懸疑驚悚氛圍。
然而下一秒宮本信子飾演的店長花子,又可以拿起美乃滋當作武器,快速轉換回喜劇主軸,可見伊丹十三並非將敘事拘泥於單一類型,而是把各種類型的影像技法當作工具箱,隨時以最契合的風格說故事。
通俗中仍有批判,類型中仍見複雜性
然而,伊丹十三也不會因為上述的通俗考量,而犧牲掉電影的批判力道。當台灣電影時常利用突然出現的幫派鬥毆來製造戲劇轉折、推進劇情;伊丹十三作品中的黑道,打從電影開始就是整個反派結構中的一環,也是電影亟欲批判的對象。
在《女稅務員 2》中,亮子所要面對的,是一個由政治人物包庇建案、地方角頭威脅拆遷戶、新興宗教團體洗錢逃稅的共犯結構。無論是政客的嘴臉、黑道的暴力、教主的虛偽,皆貫穿全片,時時刻刻威脅著主角的生命安危,絲毫沒有為了兼顧商業性而被擦脂抹粉。

伊丹十三之所以能在電影中置入如此黑暗的元素,而不至於嚇跑觀眾,正是因為他依舊以類型作為包裝,將其化為通俗的敘事動力。其作品中最常見的開場手法,並非開門見山地讓妻子直接登場,而是先展現一段反派為非作歹的序幕作為「鉤引」(hook),不只是製造危機感以快速吸引觀眾進入狀況,也為宮本信子的登場做足鋪墊,以加強後者的過人能力。
儘管伊丹十三所碰觸的議題,多半是具有一定門檻的複雜問題,但這些開場並非嚴肅的弊案揭露或脈絡整理,而是善用類型元素的影像調度,讓觀眾即使無法立即理解複雜的背景,也能投入其中的戲劇張力。
例如《女稅務員》中,黑道的洗錢手法是足以拍成一整季 Netflix 紀實影集的題材,但伊丹十三在 10 分鐘的開場內,即透過大量快速移動的特寫鏡頭,展現一個犯罪計畫的迅速生成,以及背後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

仔細拆解本片開場第一顆鏡頭,就從地面上的黑道人物下擺至地下室的美人計,開宗明義揭穿檯面之下的黑錢交易;而山崎努以低價買房、與地方勢力協商的段落,則透過快速的橫搖放大背景的移動速度,以反映他們節節攀升的收入;也有多顆鏡頭透過門框或窗框,將室內與室外空間並置,不只營造出深景空間調度,也暗示了幕後黑手或替死鬼的角色關係。
對黑道最直球對決的作品,莫過於講述宮本信子所飾演的民暴律師,如何幫助頂級飯店抵抗幫派份子騷擾的《民暴之女》。電影聰明地讓女律師在稍微亮相後就先行退場,接著讓觀眾先體會飯店人員如何對黑道的仗勢欺人束手無策;等到民暴之女重新登場後,與剛才一模一樣的情境再度上演,但因為觀眾已經學會了主角提供的應對策略,因此儘管飯店陣營沒有增添一兵一卒,卻可以透過徹底翻轉的觀看角度,有了油然而生的勇氣。
當多數商業電影以扁平的黑道角色作為便宜行事的戲劇工具,伊丹十三卻看穿了暴力背後的裝腔作勢,將之拆解為一道道主角群的成長關卡。
毫不過時的啟發力道
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這樣的創作策略能夠成立的另一大功臣,即是宮本信子與其他擔任稱職綠葉的男演員們。
在伊丹十三充滿愛的特寫鏡頭下,宮本信子開朗卻帶著堅毅的笑容、在關鍵時刻流露出的陰柔氣質、偶爾犯錯時的愧疚神情,都為伊丹十三剛正不阿、黑白分明的價值觀,帶來了一股更體貼、更溫暖的力量,正如這些挑戰現代社會的作品,如何藉由通俗的類型元素加以潤滑。

伊丹十三身為導演的創作生涯,僅有短短的 13 年,卻自第一部作品開始,即成功地以獨立製作公司挑戰大型片廠,更一次次挑動黑社會的敏感神經。在伊丹十三死後 25 年的今日,再次重溫這些作品,不但其中的性別意識、社會批判絲毫不顯過時,作者不屈不撓的風骨同樣值得敬佩。
而對於總是陷入「議題與商業」、「藝術與通俗」,甚至「新電影與類型片」等二元對立討論的台灣電影,伊丹十三信手拈來類型元素,一次次將深刻批判包裝於通俗外衣中,其善用影像說故事的想像力,可說是極具啟發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