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本年度的金馬獎入圍名單,新導演的綜合表現難以被忽視,除了「最佳新導演」獎項的 5 位入圍者──曾英庭《查無此心》、劉國瑞《白日青春》、孔慶輝《海鷗來過的房間》、何書銘《花路阿朱媽》、柯震東《黑的教育》──之外,入圍其他演員和技術獎項的《罪後真相》(陳奕甫)、《燈火闌珊》(曾憲寧),也都是導演的首部長片作品。
如果放寬一點標準來檢視,入圍 13 項的《一家子兒咕咕叫》,也可以說是詹京霖在電視電影《川流之島》之後的首部劇情長片作品;而入圍 3 項的《窄路微塵》,則出自去(2021)年以《少年》入圍最佳新導演的林森之手,不過相比起與任俠合作執導、必須在敏感題材下展現靈活度的前作,本片更能體現林森過去於短片中展現的作者風格。
在今年金馬獎入圍的 19 部華語長片作品中,竟有幾乎半數都來自導演的首部或第二部作品。在僧多粥少的電影產業,新導演如何取得拍攝長片的第一桶金,是培養新銳創作者時最實際的問題,而本屆金馬獎的華語新導演表現無疑令人感到新鮮、充滿活力。
本系列上下兩篇「金馬獎華語新導演觀察」文章,即希望聚焦在其中 7 部來自台灣與香港的新導演作品,觀察兩地在不同的創作背景下,新銳創作者所展現出的共同點,以及其中優勢和可能風險。
這麼做不是為了放大檢視這些技巧難免生疏的新銳導演,而是因為在終於擁有足夠資源拍攝長片後,創作者往往會把握機會,於作品中展現自己的核心關懷(當然也有一種因果顛倒的可能,即是創作者為了取得資金而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協)。如此一來,當我們仔細分析、比較年度華語新導演的作品,或許更能看到當代作者的集體面貌,甚至檢視該地區正在興起的創作文化。
當然,另一個更簡單的理由,則是這些處女作相較於今年度其他入圍者,可說是表現毫不遜色,因此同樣值得我們用高標準加以檢視。
《查無此心》:驚悚包裝之下,不忘關注移工議題
在今年入圍金馬獎的 4 部台灣新導演作品中,除了詹京霖導演的《一家子兒咕咕叫》以賽鴿題材呈現家庭困境,其餘 3 部電影都有著明確的類型電影企圖,多少反映了當今台灣電影產業對商業類型片的重視。
其中表現最成熟者,當屬已有電視電影、電視劇經驗的導演曾英庭所執導的《查無此心》,電影由走不出丈夫自殺陰霾的女刑警(張鈞甯 飾)出發,描述她如何和另一位菜鳥女警(項婕如 飾),與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外籍移工仲介(阮經天 飾)一同調查一起離奇的連環殺人案。
本片製作水準精良、群體演出出色,曾英庭也在多場群戲中展現他成熟的調度,例如配上無伴奏樂團 The Flying Pickets 的名曲〈Only You〉的舉槍自盡開場、辦桌時談公事的驚悚/喜劇調性切換、將洗車場景化作雪景的感情副線意象,都是看完電影後讓人難以忘懷的場景。
在作品中長期展現對移工議題關心的曾英庭,也透過東南亞外籍移工接連作為被害者的設計,凸顯他們在台灣社會的不受重視。儘管電影後半段粗暴地運用女主角的執著,以讓故事走向《沉默的羔羊》般的「獨身女警 vs. 特殊性癖好殺人魔」戲劇高潮,電影在反派作案細節的設計上,仍以台灣雇主對非法移工生命的漠視與控制,作為解釋犯案手法和動機的點綴。
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懸疑驚悚類型的包裝下,曾英庭不忘對隱身在背後的逃跑移工問題,提出觀察與批判。
《罪後真相》:新導演獎項遺珠,娛樂性值得一看

今年最佳新導演項目的遺珠,無疑是《罪後真相》的導演陳奕甫。本片並非如典型的懸疑類型,讓主角一步步解開謎團、揪出兇手,反而設計了願意為點閱率而扭曲事實的媒體人(張孝全 飾)遇上被冤枉的逃犯(陳昊森 飾),而兩人在各自的私心下,選擇性地向大眾揭露事實。
本片在對白中直接了當地表示「你只要相信就是事實」、「我只是在幫我自己」的「罪後真相」,一反推理類型「真相只有一個」的前提假定,而展現了後真相時代裡逐漸模糊的虛實界線,成功呼應當下社會的核心問題。
然而,電影中存在著難以忽視的劇情破綻,除了角色動機略顯牽強外,最不合理之處即是逃獄的殺人犯竟可以穿著顯眼的黃色風衣跑遍整個城市調查案件相關人,卻完全不會被警察抓到。不過,在陳奕甫成熟的調度下,本片仍在關鍵時刻成功製造出懸疑感,又可以在張孝全和方郁婷令人耳目一新的父女互動中讓人稍作喘息,其娛樂性仍值得一看。
《黑的教育》:擅長調度演員、設計影像編排
柯震東演而優則導的《黑的教育》,則並非如上述兩部作品的懸疑類型,而更接近以黑色元素包裝的成長電影。劇情講述 3 位高中死黨(蔡凡熙、朱軒洋、宋柏緯 飾)如何在畢業當天因為一起惡作劇而闖禍,最後在逐漸失控的夜晚中揭露彼此間深埋已久的衝突,一夜長成不再單純的大人。
同樣作為出色演員的柯震東,在調度上展現了他執導演員的不俗功力,並且懂得依照演出成果選擇影像編排,讓電影在幾場高潮戲中達成必要的張力。
然而,九把刀的劇本實在是本片硬傷,電影太一意孤行地想讓高中屁孩步入虎穴,於是在故事中段安排諸多不合理的轉折,無論是對性侵受害者的醜化、無止盡的屎尿屁笑話、突兀的壞警察角色等等,都淪為推動劇情的工具。而電影最後一幕也過度依賴黑道的整人遊戲來營造懸疑感,卻在太好預測的故事走向下顯得拖沓。
《一家子兒咕咕叫》:寫實關懷的家庭通俗劇
有趣的是,在詹京霖的家庭通俗劇《一家子兒咕咕叫》中,也不乏類型元素的展現,例如電影前半段以驚悚感的推軌鏡頭呈現阿欽師(游安順 飾)半夜起床接電話的場景,或者後段以一顆朴贊郁風格的長鏡頭拍攝黑幫械鬥。
然而,以上這些段落安插在這部對底層人物展現寫實關懷的電影中,實在顯得格格不入,反而放大了電影在敘事上格局過大、角色失衡的致命缺陷。
台灣類型電影當道,劇本成為硬傷
除卻《一家子兒咕咕叫》,其他 3 位新導演都選擇了以類型電影作為他們初登場的題材。這究竟是因為新生代的創作者,樂於響應當今台灣電影產業對類型片的追求;抑或新導演礙於現實,需要選擇商業色彩濃厚的路線以取得得來不易的資金,恐怕需要更多觀察與研究。

另一方面,本文僅針對入圍金馬獎的作品進行討論,今年度也有其他未入圍金馬獎、也非類型片的台灣新導演作品(唐福睿《童話‧世界》、李怡芳《小藍》),這是否也代表著能夠遵循既定策略的類型電影,對於新導演來說是一個更容易獲得認可的選擇?
不過,單單透過檢視作品本身,我們即可以得出一個觀察,那便是新銳導演儘管在類型電影的調度上展現不俗功力,也善用台灣的眾多好演員以營造張力,但劇本作為這些懸疑、驚悚電影的基礎,往往成了拖累電影成為傑作的關鍵。
以上述兩部懸疑電影《查無此心》和《罪後真相》為例,編劇都設計主角有著喪失愛人的心理創傷,並且在故事後段三番兩次以他們心中難以放下的執念,來作為合理化劇情、卻讓劇情顯得更不合理的敘事動力。
上述如此偷懶的劇情設定,在有經驗的導演手中或許可以被適度掩飾或轉化為整體風格的一部份(例如今年金馬獎的入圍大贏家《智齒》),然而在新導演手中,這樣的敘事硬傷可能會被放大。無論對未來台灣新導演或類型電影的發展來說,劇本的好壞都是不容忽視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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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