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邱伊翎
杰瑪平常是位護士，同時，她也是許多難民朋友心目中的英雄。為了幫助中東難民在歐洲安頓，杰瑪號召身邊好友，將難民從歐亞邊境載到西班牙境內；為了實現心中的正義，她不惜與法律對抗。
就這樣，西班牙紀錄片《杰瑪的救援日記》花了 3 年時間，記錄杰瑪救援任務的點點滴滴。
當人道救援是一種「犯罪」行為
影片一開始，就是杰瑪在一個小房間裡，昏暗燈光下所進行的「犯罪」告白。
大家應該沒有想過，幫助一個人脫離戰爭，脫離危險，逃離迫害他們的國家，抵達安全的地方，竟然是一種「犯罪」行為。在現行的國家主權及邊界框架下，讓國際人道主義顯得非常荒謬。
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2,600 公里，穿越 8 個國家邊界，要一一躲過邊境警察的身份確認檢查，是一段令人緊繃又身心疲憊的公路旅程。
當然有人可能會問，歐洲國家不是都有難民法及難民庇護機制嗎？為什麼要選擇用這種違法的方式入境呢？問題在於不少國家的難民審查程序非常漫長，許多難民家庭在生活條件不佳的難民營，等待數年仍未能有結果；甚至有些國家根本不承認來自阿富汗的庇護者是難民，直接拒絕他們的庇護申請。
你曾經想過有一天，當你被迫必須要離開自己的國家，離開自己居住已久的城市跟社區，你要怎麼進行嗎？你要攜帶哪些東西？你要怎麼順利躲過層層身份檢驗的關卡？
在彭明敏的回憶錄《自由的滋味》一書裡面，我們看到，在白色恐怖時期要逃離台灣的政治犯，需要易容變裝，以躲過中華民國自己移民官的身份檢驗。在《杰瑪的救援日記》片中，我們也一樣看到，這些來自「非歐洲國家」的「非白人」的變裝，是透過把自己的皮膚塗白，掛上非屬自己信仰的十字架，表現出自己是基督徒，這才能比較順利通過各國邊界。一位協助他們變裝的工作者說，這完全展現出歐洲本身所代表的思維跟價值。
而這些人為什麼要逃離自己的國家呢？
為何阿富汗人民要逃離自己的「家」？
阿富汗位於亞洲的心臟地帶，它可以是南亞，也是中亞、也是西亞，你也可以說它是中東。阿富汗持續面臨內戰及武裝衝突，各種國際勢力也不斷介入，蘇聯、美國、塔利班，及各種不同立場的聖戰士。
歷年來，在國際特赦組織的人權報告中，阿富汗一直都是一個持續有著嚴重人權侵害的國家，即使是最嚴重的戰爭罪或其他違反國際法的罪刑，都沒有任何加害者因此受到追訴或懲罰。大量的記者、學生、律師、人權工作者、女權工作者，公衛或人道救援工作者，以及宗教少數、族裔少數，都被塔利班或其他非政府的勢力所騷擾、攻擊或殺害。而政府卻無能為力保護這些人的安危——也無所作為。
2001 年，當美國及北大西洋公約國家聯盟的軍隊進入阿富汗，打著反恐的名義，跟塔利班及阿富汗蓋達組織持續交戰，直到 2021 年撤兵為止，阿富汗當地的武裝衝突、游擊戰、恐怖攻擊從未停止。外國軍隊、阿富汗軍隊與塔利班交戰，除了各方死亡的士兵人數之外，交戰所造成的平民死亡人數從未減少，所殺害的平民，也從未獲得任何賠償。
每年都有無數的阿富汗人民，希望逃離自己的國家，抵達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而這些每天發生在他們國家境內的戰爭衝突，從來都不是他們所製造的。
但大多數人，即使在付了昂貴的費用之後，也不見得可以真正到達最後的目的地。在片中，我們也看到，法官說自己沒有看過有人做這件事情，是純粹為了幫助別人；大部分他所審理的案件，都是人口販運的案件，裡面多多少少都牽涉不當的金錢交易及買賣，甚至也有不少難民在這些交易中，再次成為犯罪集團予取予求的被害者，不但沒有抵達目的地，反而還成為勞力或是性剝削的對象。
因此，當杰瑪及其他人被識破、逮捕，並送進監獄時，他們要花極大的力氣來證明自己不是罪犯。但是在某些歐洲國家的邊境，當邊境警察直接以暴力對待這些企圖跨越邊境的人們，直接用警棍毆打或甚至開槍，企圖將他們阻擋在邊境之外時，這卻是「合法」的暴力行為。
到底什麼才是「犯罪」？什麼才是「正義」？在這部片中，不同角色的人——法院的翻譯人員、行動者、律師、法官、當事人、家屬等，都有著不同的思辨過程。
關上大門，或是提供援助？
在 2021 年 8 月，新冠病毒疫情正無情肆虐全球之際，美國及各國際勢力決定全面撤軍，阿富汗再度回到塔利班掌權，當地人權處境也更令人擔憂。根據國際特赦組織的調查，我們發現有許多報復式的人權侵害發生，包括女性權利的嚴重倒退、針對性地殺害平民與投降士兵。
塔利班挨家挨戶地尋找記者及人權捍衛者，當事人或其同事、家屬，不斷被騷擾、毆打，甚至被攻擊或面臨酷刑；女性上街和平遊行表達意見，也遭到暴力鎮壓跟毒打。塔利班甚至直接發布命令，禁止全國進行任何集會遊行。
根據國際特赦組織難民和移民權利研究員瑪麗‧佛瑞斯特（Marie Forestier）表示：
飛機撤離阿富汗一年後，許多留在當地的人仍冒著生命危險嘗試離開阿富汗。但是過去一年以來，為了尋求安全而前往伊朗和土耳其邊界的阿富汗人，反而在攻擊之下被迫掉頭返回。我們記錄到 2021 年 8 月以來，伊朗維安部隊已經非法殺害和傷害了數十名阿富汗人，手段包含朝著載滿人的車輛不斷開槍。土耳其邊界守衛也非法使用實彈對付阿富汗人，對空鳴槍以驅趕他們，在某些案例中也直接瞄準人們開槍。
阿富汗一直以來的戰爭衝突及人道危機，從不會是台灣的新聞焦點，我們對這個遙遠國度所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個若有似無，佔據國際新聞一角的悲劇。面對國內是否建立難民法及難民保護機制，我們也看到執政當局遲遲沒有作為，或是一些負面的反對聲浪。
看著《杰瑪的救援日記》，我認為我們也可以在心裡問問自己：當有遇到危險的人來敲門、尋求我們的協助時，我們是會關上大門，還是會提供援助？
在有越來越多來自各國政府的打壓及限制言論自由與公民社會空間的亞太區域，台灣究竟希望扮演獨善其身、自求多福的角色；還是期待與各國有更多合作，帶領大家一起共同思索如何打造區域的和平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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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邱伊翎
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秘書長，曾任亞太難民權利網絡東亞副主席。長期關注台灣難民法推動進程及尋求庇護、無國籍個案之處境，在台灣人權促進會工作期間，加入亞太難民權利網絡（APRRN）及全球關注外國人收容的聯盟 International Detention Coalition（IDC），並曾參加過聯合國難民署 UNHCR 的民間諮詢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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