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入圍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大衛歐羅素(David O. Russell),今(2022)年端出了全新作品《阿姆斯特丹》(Amsterdam),電影上映後,國內及國外卻傳出大量負評,不少影評人評價本片沒有重點,即便眾星雲集,也救不了導演敘事的缺點;也有許多網友認為,本片劇情過於複雜、瑣碎,讓人難以理解。
好奇如我,親身進入電影院觀賞後,卻意外喜歡《阿姆斯特丹》當中的社會隱喻,更享受在荒誕的喜劇氛圍、誇張的攝影風格,以及細緻的服裝和美術設計之中;還意外發現,大衛歐羅素在片中故事的政治訴求,和當代社會有著巧妙連結。
劇情背景為 20 世紀前期,敘述兩男一女的三名密友組合,被意外捲入一場秘密犯罪陰謀之中,而這起事件正是美國史上最令人震驚的懸案之一……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政治、藝術、社會的「價值選擇」
首先,若要回答《阿姆斯特丹》的「重點」是什麼?的確是不大明顯,但電影的幾項「訴求」本身卻也就是重點。
電影後段,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飾演的退休將軍,在退伍軍人聯誼會的演講,大聲談到自己是保守派、信守善良的價值,彷彿就呼應著電影前段即點出的「愛情應該是選擇,而非需要」,兩段台詞都強調著「價值選擇」的重要性。

從當代社會視角來看,自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發展「主權在民」以來,我們所強調的民主精神,不就是正視人民抉擇的權利嗎?在我看來,大衛歐羅素運用本片作為價值選擇訴求的載體,先是重申抉擇的重要性,後藉著這段改編自「華爾街商人政變」事件的故事,提出他的各項見解。
社會方面,電影一再運用黑色幽默,諷刺美國的種族歧視問題,以黑人律師哈洛一角,呈現即便黑人一再努力,乃至成為了律師,卻有可能仍不是法律保護的一方。此外,另一主角伯特,既是猶太人又是退伍軍人,亦呈現社會對於弱勢的歧視,以及沙場戰將回歸社會面臨的困境。
藝術方面,女主角瓦萊莉的槍砲碎片藝術品,還有各種實驗性畫作、錄像藝術,在電影中都不受到商人哥哥的重視與尊重。這也呈現了過去──甚至在當代某些場合──仍會出現的藝術刻板印象,不論是片中的警察或其他角色,都對於「觀念藝術」的概念嗤之以鼻,彷彿一定要美的藝術才值錢、值得收藏,使觀眾探問何謂有意義、有價值的藝術。
政治方面,大衛歐羅素以德國納粹作為標的,借片中的老將軍之口,呼籲重視個人權利及良善的重要,而非如同片中的「五委員會」一般,為了國家整體利益,殘酷地恣意殺人。其次,電影也聚焦於商人、媒體大亨們為了自身金錢利益,試圖干涉政府正常運作,打算推翻選舉制度的行徑──這彷彿是大衛歐羅素對於商人干政的一種唾棄。

巧妙連結戰間期與當代社會
即便《阿姆斯特丹》設定於大約 100 年前的戰間期,但若拉回到現代觀點,這些價值選擇的訴求仍然適用。
想想前段提及的種族問題,一直到 2020 年的佛洛伊德事件,BLM 運動仍在美國各地沸沸揚揚地進行著。又或者是前段提及的商人政治,彷彿正是那個以經濟、賺錢為導向,由商人把持的川普政府的寫照。
更進一步觀察,電影中的這群商人想煽動群眾,藉此推翻美國政府,自行推派一位新的領導者,這不正和美國前總統川普煽動群眾上街示威,大鬧選舉結果不公的舉動,巧妙地遙相呼應嗎?
不知道是有意抑或湊巧,大衛歐羅素在一個「對的」時間點,拍出了這麼一部電影,對現今美國最敏感的價值選擇議題提出看法:無論觀者是否同意當中的每項觀點,都無法否認片中這些巧妙連結的存在──而更棒的是,《阿姆斯特丹》觀看門檻其實不高。
擁抱「霧裡看花」的模糊感
《阿姆斯特丹》之所以討人喜歡,不僅因為華麗、充滿歷史質感的美術設計與服裝,還要歸功於實力派演員們營造的流暢喜劇氛圍,以及艾曼紐盧貝茲基(Emmanuel Lubezki)不按牌理出牌的攝影。
卡司方面,本片有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約翰大衛華盛頓(John David Washington)、雷米馬利克(Rami Malek)等巨星級演員的演出,表演毫不生澀;特別是飾演退伍將軍的勞勃狄尼洛,沉穩老練卻不失幽默的出場,絕對是本片的最大亮點之一。

鏡頭語言部分,曾入圍 5 次奧斯卡最佳攝影獎、抱回 3 次該獎項的艾曼紐爾盧貝茲基,在這部電影中大膽運用各種視覺上怪奇的特寫鏡頭,甚至從演員的頭頂轉圈,或由臉部下方仰視,描述角色的心理混亂狀態,也為演員們荒誕的演出增加張力。舉例而言,當伯特因為滴了神秘眼藥水而飄飄然,特寫鏡頭就這麼忽近忽遠,有效渲染了克里斯汀貝爾的幽默演出。
此外,電影配樂運用了弦樂、管樂和鮮明的旋律,創造出某種架空於現實世界外的童話感,搭配數度出現的畫外音,彷彿帶領觀眾聽著故事,跟著有趣的角色,沉迷於一場懸疑謀殺的推理。
不過,為了瞭解為何這部電影評價如此低迷,我特別點開了國內論壇的討論區,才發現許多觀眾都在批評「看不懂劇情」。
無可否認,大衛歐羅素的敘事並非完美,且充滿跳躍式的混亂及瑕疵;但片中仍有這麼多令人陶醉的氛圍,我倒覺得觀眾可以試著享受劇情的「模糊性」,毋須因一時半刻想弄懂事件邏輯,導致看得不開心──畢竟在電影最後,導演還是運用了閃回的剪輯,向觀眾解釋事件經過,或許這也是因為他發現到自己的「跛腳敘事」,使得劇情有些撲朔迷離。
雖然個人在觀看過程中能完整理解,但也深知每位觀眾對於情節的接納程度並不相同。然而,此時若能擁抱那種「霧裡看花」的模糊感,或許就能關注到電影的其它面相,以及引人入勝的視覺、聽覺呈現。
這讓我聯想到,約翰大衛華盛頓演出的另一部電影《TENET天能》中,有這麼一句台詞:「不要試著理解它,去感受它。」走進黑盒子的當下,不妨試著打開各種感官,也許就會踏入另一塊桃花源。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