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許也曾在網路上購買過服飾，首先試著想像以下情境：
在家裡收到包裹後，先把外面的塑膠袋給撕掉，拆開後看到的是一個透明的袋子，裡面裝著你在網路商店看到的那件牛仔褲；把透明的袋子拿掉，將牛仔褲拿出來試穿，會發現褲子後方腰間部分有一塊紙板。
接著再把紙板拔掉，仔細研究一下上面寫的產品訊息，紙板的另一邊，有一個用牛皮做的補釘（patch）；試穿時，把雙腿套進褲管，伸手把拉鍊拉起來，再將金屬鈕扣穿過牛仔布上的洞，而那個洞不會起毛球，因為在工廠製造過程中，已經用線反覆車線過。
在試穿過後，你很滿意這件褲子，在鏡子面前照一照，把手放在前面的口袋，發覺褲子有一個小小的零錢口袋，這個口袋旁邊是用兩個金屬紐釘固定的；你喜歡這件牛仔褲上的金屬配飾，因為它有一種復古的金屬拋光，讓整件褲子更有年代感。
所謂「輔料」，英文叫做 Trim，意即製作服飾、包包過程中的「輔助原料」，我通常會和人解釋，可以想像一件服飾上「布料之外」的所有細節皆是輔料。
本文開頭所描述的情境中，從最一開始的透明袋子、褲子後面的行銷紙板、拉鍊、金屬鈕扣、紐釘，以及縫製整件成品所用的線，甚至是前文尚未提及的品牌標籤等等，全部都是輔料。
在輔料部門工作，實際上在做些什麼？
由於輔料品項眾多，因此從事輔料採購，必須具備高度的耐心、對細節的關注力。我在 2011 年時，從輔料的紐約中介商做起，由最簡單的扣子販賣量詞開始學習，到最後知道如何用英吋測量每個輔料。
因為輔料並不是一般大眾所熟知的產業部門，因此所有知識幾乎都得「做中學」，像是買扣子的量詞是 gross，而每個 gross 代表 144 個扣子；但我從小在台灣學習到的單位都是公分、公尺，起初較為不適應，最後則很習慣使用美國人慣用的英吋去測量物品，例如 1-3/8" 所代表的寬度，我現在馬上就能想像得到。
再來談談我在 Ralph Lauren 輔料部門工作的那幾年，工作內容可以分為這幾類：
第一類，是要把每一季我所負責區塊的所有輔料，都記載在一個龐大的 Excel 文件中，而這份文件有幾個功用，一方面讓產品開發的同事方便知道每件產品有什麼輔料，在預估價錢上可以有個大概準則；另一方面，當某些產品的利潤較低時，設計師可以評估是不是有什麼輔料可以「被拿掉」，來保有產品該有的利潤。
第二類，則是和各種不同輔料採購廠商交涉，包括溝通設計師的要求，看廠商是否可以達到我們的想要的品質；以及有時要幫忙設計師物色新開發的輔料，以利運用到新一季商品；最困難的部分是當廠商交貨時，若最終成品出了錯，要如何和廠商溝通後續處理問題。
至於第三類工作內容，就是和設計師一起合作選購每一季該用的輔料。在大部分情況下，設計師會有所謂的「mood board」（情緒板），意即那一季所要傳達的設計感覺和季節用色。
有時我會藉由設計師發想的方向去尋找他們可能喜歡的輔料；更多時候，設計師其實會到輔料部門的圖書館，翻閱之前開發過的輔料，以重新應用在新一季的產品；也有些時候，他們會提供在市面上買到的產品，請我們去比照開發。
在做輔料採購的 8 年職涯之中，每天要見到的人非常多，很常需要和廠商見面、與設計師來回溝通，剛好我待的公司特別要求設計的美感，因此我有時必須多次拒絕廠商提供的樣品，並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設計師所要求的標準；同時間，也可能因為技術上的困難，廠商會苦口婆心地解釋他們無法做到的原因，我也得厚著臉皮回頭和設計師協商。
在上述這些時刻，我心裡其實是感到害怕的──害怕設計師不聽我的解釋，或是跑到上司那頭抱怨。不過，即便在職場上有慌張的時候，我仍最享受與要求極高的設計師合作，當我拿出的輔料成品符合他們的要求，那種成就感是無法用言語解釋的。
輔料採購的工作挑戰
對輔料採購過程已較熟悉的後幾年，我其實很想拓展輔料來源的地區，原因是服飾製造業在過去這 20 年已經高度全球化，當時我所負責的服飾，大多是在印度、中美洲製造；然而除了拉鍊之外，其他季節性或裝飾用的輔料幾乎都是中國出口。為了節省空運的高額成本，我因此很想在服飾生產國家當地尋找輔料廠商。
但現在回想，輔料的品項眾多、每個品項的價錢也很低，尤其裝飾用的輔料更是每一季都不同，因此其他國家沒有特別去發展相關產業，導致我後來在這個計畫上，並沒有什麼太大成果。
後來在中美洲也碰到一樣的問題，像是在 T-shirt 上的反光熱轉印膜，因運輸過程太炎熱而使膠水融化，所以那些印膜在被運到中美洲時，工廠已無法使用，回頭向輔料廠商問責、索賠。
在中美洲找廠商遇過的另一大挑戰，是我當時找到了一家製作緞帶的輔料廠商，但由於中美洲多數國家使用的是西班牙文，因此該廠商無法以英文溝通，我還得請同事把郵件內容翻譯成西班牙文，最終因溝通成本問題而宣告失敗。
服飾產業困境分析
在快時尚出現後，服飾業的經營變得非常困難，從事採購一職，很重要的責任就是確保今年買的價格不會比前一季還高；但為了迎合求新求變的消費世代，每件服飾的生產數量變少、不同款式的需求卻又提高，導致不管是製造服飾工廠或是輔料廠商，都無法大量生產同樣產品、保持產能，必須一直更換製造的產線，進而導致部分輔料廠商經營不善、關門大吉。
我工作的公司也經歷了多輪裁員，在我做輔料工作的最後幾年，幾位一級輔料部門主管相繼被裁掉。那些擁有 20 至 30 年輔料經歷的主管，找不到和他們之前階級匹配的職位，都只能轉向輔料廠商，擔任廠商銷售員。我記得那時自己很敬佩的一位主管在被裁員之後，為了餬口養家，代理了一家亞洲的拉鍊公司，還到我們公司來拉生意，當下碰面時的尷尬氣氛，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近兩年疫情更直接影響服飾公司，聽聞前公司的輔料部門完全被裁掉時，我心中滿室惋愕，到現在仍無法平復。當然，我明白許多公司的採購部門沒有分得那麼細緻，有些是布料採購身兼輔料採購，也很多是服飾製造工廠自己採購輔料，我是在輔料部門工作的後幾年看到這樣的趨勢，所以才下定決心轉行。
輔料部門有存在的必要嗎？
回首這段職涯，我和同事是那麼盡力、細心地看待每一個採購的輔料──我堅信一個重視細節的品牌，是需要有人去關注這些細節的，而那些關注是可以在最終成品被看到的。
因此，每當我思考「輔料部門是否有必要存在？」時，答案皆是：愈是高端的品牌，更應該有專門的部門替這些輔料採購把關才是。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