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學生,幹嘛做這些報導?」──被踢皮球、貼標籤,是台灣學生記者的日常?

或許是「學生」的身份,能讓部分受訪者更放下戒心,和我們促膝長談。我們藉此補足了一些難在主流媒體上曝光、卻同等重要的議題,也讓某些觀點第一次有了對話的機會。
「你只是學生,幹嘛做這些報導?」──被踢皮球、貼標籤,是台灣學生記者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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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陳品融

「身為學生記者,你覺得你能帶來什麼改變?」一次和新聞系同學們閒聊的過程中,有人拋出了這樣的問句。

大學期間待了校內兩個學生媒體,一晃 3 年,不敢說功力長進多少,但倒是真的做了各式各樣題材的報導。很多人喜歡問:「你們到底在忙什麼?」「一個學生為什麼要這樣跑來跑去?」

這些疑問背後,有的是好奇,也有的是不解和質疑。

以最輕簡的包袱,挖掘不受關注的冷門題材

身兼「學生」和「記者」雙重角色,我們確實很容易拿著一張名片,就和許多陌生人產生連結,上至山林和獵人生活、下至田地與農民閒談。在沒有流量及立場的包袱下,盡己所能挖掘那些少人關注的觀點和故事。

印象深刻的一次經驗,是做了一篇有關「教師心輔資源」的專題報導。那陣子,多所大學內發生數起學生自殺事件,加上國高中學生的心理憂鬱比例也逐年攀升,各界都在討論如何完善校園內的心輔系統,去接住這些無助的靈魂。

深入了解之後,我們卻發現:同在校園內,「教師」的心輔需求幾乎不曾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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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在各大平台上發放匿名表單,我們聯繫上好幾位飽受情緒困擾的第一線教師,他們因背負著外界的社會期待,擔心被貼上「有病怎麼教學生?」的標籤而不敢求助;另一方面,各縣市也缺乏專屬於教師的諮商資源,即使他們有病識感,也往往求助無門。壓力長期累積的後果,不外乎就是對教學現場產生極大的衝擊,甚至可能在學生心中留下長久陰影。

採訪過程中,我們聽見教師們壓抑許久的心聲,有的人想起備受壓力折磨的往事,甚至一度激動不已。報導刊出後,意外收到許多教育工作者的正面回饋,甚至有同樣因身心症而遭受多年歧視的教師主動來信,希望有機會向我們分享更多故事。

補足難在主流媒體上曝光、卻同等重要的議題

如此沒有包袱、盡力挖掘罕被關注的題材,同學 C 和團隊成員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2021 年 4 月 2 日太魯閣號出軌事故發生後,他們側寫了在現場協助救災的消防員,希望讓讀者看見消防員們在災難後的心境,並檢討相關心理輔導資源的不足之處。報導刊出後,C 和團隊獲得許多來自消防員、心理師的感謝,受訪者告訴他們,若能因為這篇報導幫助更多人,實在非常值得。

同學 W 和同學 H 則提到,過去曾做了一篇關於「寵物醫療爭議」的議題,結合多位飼主、獸醫、專業人士的觀點,希望能為層出不窮的寵物醫療爭議尋求解方。報導刊出一年後的某天,一名讀者竟寫了 7、8 頁的回饋,並寄給他們。

「他自己是受害的飼主,表示看到我們的報導覺得很欣慰。他在查類似寵物醫療爭議的報導時,第一次看到有人整理得這麼詳細,寫信來是希望我們繼續追蹤報導。」W 說。

或許是「學生」的身份,能讓部分受訪者更放下戒心,和我們促膝長談。我們藉此補足了一些難在主流媒體上曝光、卻同等重要的議題,也讓某些觀點第一次有了對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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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只是學生,幹嘛要做這些報導?」

只是,渴望在某些幽暗角落發聲的同時,卻也因為學生媒體沒沒無聞,而必須學著承受被忽略、被踢皮球的無力感;甚至當被問及:「你們只是學生,幹嘛要做這些報導?」後,還要獨自收拾隨之而來的失落。

2020 年 10 月,「台南市鐵路地下化計畫」抗爭歷時數年後,鐵道局與警方強制拆除僅剩的拒遷戶陳、黃兩家。情勢緊急當晚,W 正以學生記者的身份守在現場

由於慢了一步進屋卡位,W 被擋在封鎖線外,眼看後到的平面媒體及電視台記者紛紛在報上職銜後獲准進入,他忍不住向鐵道局的人抗議:「為什麼他進得去,我進不去?」對方只是不斷敷衍:「啊你們叫什麼名字?你們幾歲?喔,我兒子跟你一樣大欸!」

「我很生氣,覺得自己在現場應該要發揮一個媒體記者該做的事,但我其實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看著警察把房子包圍起來。頓時覺得,我在這裡到底要幹嘛?」W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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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則是在追蹤某條宿舍安全的新聞時,深刻感受到不被重視的無力感。當時他採訪完學生後,致電想訪問校方的說詞,對方卻什麼都不願意講,只是叫 H 參考其他線上媒體的內容,並質問他:「我們學校之間都是友好的啊,你一定要報嗎?你可以不報啊!」

「我當時竟然就對他講出一句:『我們有新聞自由!』」H 回憶,「掛掉電話後,我就跑到我家外面哭,覺得好煩喔!」

類似的例子層出不窮──有人被校方以「我這裡訊號不好,等一下打給你喔」的藉口掛掉電話後,再無回音;有學生則被公部門不停踢皮球,最後不了了之,什麼人都訪不到。

我們是學生『媒體』,但他們就只覺得我們是『學生』,認為我們只是要交作業,所以會敷衍了事。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是其他有名的媒體,他(受訪者)是不是就願意講出更多東西?」C 感嘆。

撕掉「你只是學生」的標籤,是整個社會的課題

於是,當我們深信影響力不該受年齡、身份限制的同時,仍得回頭理解整體社會風氣對「學生」的態度。

台灣學生慣於被要求依循一套既定的框架成長,對部分人來說,與升學無關的事物,往往不是首要之重。也因此,儘管到了提倡多元學習的大學時期,某些時候,我們還是難以擺脫掉「你只是學生」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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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慢慢撕除這個標籤,是留給我們、也留給社會大眾的一項課題。

回顧跑新聞的生涯,有很多無力、很多感動,也有很多熱血沸騰的時刻,無論如何,學生記者這個角色,都讓我們有了莫大的成長。

「在當學生記者之前,我好像會覺得自己只是大學生,離社會很遠,甚至刻意拉開與社會的距離。」W 說,「但從頭到尾,我們一直都在這個社會裡面,我才發現原來以前的觀念是錯的。」

對我而言,也正是因為這些珍貴的機緣,讓我們能很直接地向社會現狀提出質疑、獲取回覆,然後促進更多理性的對話於此發生。

我們的影響力或許沒有強大到能撼動體制,但每收到一句「謝謝你們願意關心這件事」的回饋,都讓人甘願相信,有些事情正悄悄在我們筆下、鏡頭下改變著。

這大概就是身為學生記者最迷人之處。

《關於作者》

陳品融

1999 年生於台中,政大新聞系畢,政大《事事報》、《大學報》前記者。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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