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作者黃品恩曾投書《換日線》,分享高中畢業後,選擇到海外再次重讀高中,沒想到進入夢幻學府 UWC 卻感到幻滅、又決意挑戰自我的故事,得到廣大讀者迴響。這次,她已修讀完第一學年,編輯部邀請她分享年度回顧,提供有志留學或自我成長的青年讀者參考。
本系列分為兩篇:上篇談過程中最真實辛酸的挫折,下篇談曙光、成長與反思。
《換日線》的讀者們好,我是品恩,從台灣到英國 UWC 求學的女生。還記得上學期剛來到UWC,那個不適應新環境與文化、在學校沒有存在感被當成幽靈(Ghost)、挫折又無助的我嗎?(詳見:UWC 生活分享(上)終於抵達夢想學校,我卻感到幻滅)
這學期,5 個半月,164 天的日子,我花了好多時間努力去調整那個封閉的自己、努力去讓 UWC 不是只有課業和那些「該完成的事」,而是充滿著課外活動、認識更多人、更多文化和議題等,這些我出國「真正想做的事」,讓 UWC 生活更接近我理想的樣貌。
不過,一切並非這麼容易。堅持了好久,卻始終沒有進展;任憑我再怎麼努力、不放棄、遇到困難重新調整自己,似乎依舊都沒有轉機。
當投入大半心力的 project 看不見任何成果、參與社交依舊被當成空氣、原本就負荷不來的課業逐漸將我吞噬、身體無情的抗議、生活逐漸只剩壓力⋯⋯,每一次跌倒後,再站起來,卻又再跌倒,真的讓我好想好想放棄。
我不斷質疑著,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卻還是沒有任何成果?質疑著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這條路?質疑著這兩年對我人生而言究竟意義是什麼?
最後發現:這些堅持、嘗試、努力的過程,本身就為我帶來了莫大的意義。

反思後重新出發,努力讓生活不只是課業
時間回到 2022 年 1 月,當時剛寫完第一學期的回顧,面對即將到來的新學期,我寫下了對自己的期許:
「勇氣就是,即便身處在現實桎梏下,依然努力保持清醒,不忘初衷。」
我告訴自己即便課業壓力再大,或取得好成績再誘人,如果那對我並非真的重要,那麼我應該要學會取捨、去專注於自己為何而來,而不被現實與環境牽著走。
帶著這樣的決心,開學之後,課外活動真的變成了我課後生活的重心。我有兩大目標,那就是社交與 project。

一、社交:努力認識身旁各式各樣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也讓大家更認識真正的我(不是一個封閉、只讀書的人!)
以前我根本不喜歡在人擠人的學校食堂吃飯,總是拿著保溫盒裝食物回宿舍;這學期前半段我卻是三餐幾乎都會去找人一起坐或加入人群,甚至連短暫的下課時間也都鼓勵自己去「挑戰」。
除此之外,相較於上學期我因為經常覺得自己能力不夠、英文不好,而不敢參加活動、爭取職位;這學期我幾乎任何有興趣的活動都鼓勵自己盡可能嘗試。
例如:這學期我主動申請擔任 PeaCo Monologue(和平議題故事分享活動)的講者教練,用説故事的專長幫忙講者整理自己的故事;而對社會創新有興趣的我,也參加了連續 24 小時的 Hackathon(黑客松),高強度的搜集資料、討論、規劃提案,甚至即時準備簡報 pitch。

不過,一切對我來說依舊不容易。還記得剛開始大家因為對我上學期的印象已定,明明我加入了圍起來的大圈圈,左右的人卻會無意識的轉向另一邊,可能覺得我不容易聊天吧。
(詳見:UWC 生活分享(下)我是同學眼中的「幽靈」?留學的讀書與社交該如何平衡)
我常常遇到打擊,常常感受到難以融入,常常體驗著被當成空氣、想加入卻完全沒有縫隙的感覺。我討厭著自己內向的性格、討厭著自己聊天總是過於認真、無法輕鬆的特質、討厭著那個天生就不那麼主流的自己。
儘管如此,強大的意志力還是讓我不斷不斷堅持。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只要成功和多一個人聊天,一整天就值得慶祝,甚至任何深夜派對、聚會我也都要求自己參加,試圖把握每一個大大小小能讓人意識到我的存在的機會。

二、Project:挖掘 UWC 學生們充滿價值的生命故事,將這些故事錄製成影片分享給世界各地的青少年。
除了社交,在 project 上我也相當努力,每天晚上開會討論到半夜、白天努力行動,成為了我和團隊的日常。
我們從 0 開始發想,想著怎麼樣才能讓派對娛樂風氣盛行的校園,也能有更多認真、深層的交流活動;想著怎麼把相當精彩的 UWC 學生故事分享出去,讓台灣、世界各地的青少年也能藉由同齡人的視角和生命經歷,去感受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以及這些學生的勇敢和行動力。就這樣討論討論著,最初的兩人團隊一起寫下了滿滿 24 頁的企劃書。

但由於這個 project 是希望訪談身旁同學們的故事,在一般社交對我來說都還不容易、英文表達都還不完整的情況下,到底要如何進行呢?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但當時因為真的很想執行這個 project,在想都還沒想好、設備也都還沒齊全的情況下,我就開始走到哪裡都嘗試著和不同人對話。想當然耳,剛開始一點都不順利。
因為社交能力的缺乏,光是找到有故事、願意分享的講者都相當困難。而好不容易找到了,卻也因為沒有即時和人深度聊天的能力,只好照著寫好的題目一一訪問;但錄下來的內容卻冗長又不連貫,根本剪不出吸引人的影片。

我們也嘗試過擴大團隊,於是準備了很久很久,辦了一場分享會,找來了 8 個有興趣的同學。原以為一切就要起飛,然而大家加入後,卻各自忙碌於自己的課業和其他活動中;而每次開會,即便我已經事先做足任何可能的準備工作,卻依然礙於我的表達而沒有任何產出和效率。
就這樣,真的努力了好久,也承受了各式各樣的打擊(英文能力、社交能力、表達能力、領導能力等等)一方面不斷在懷疑自己好像什麼都做不到,另一方面卻還是只能一一去調整、加強自己。
每一天,我不斷努力去抗衡著自己依舊不怎麼能運用自如的英文能力、安慰著高敏感容易受傷的內心、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失敗和想放棄的念頭。真的,每一天都很努力很努力在嘗試,用盡各種方法。

硬撐著,生活平衡開始失衡
不過,雖然每天單單投入於課外活動就已經花費相當大量的時間與心力,「課業」的重擔依然沒有就這麼消失。尤其,UWC 採用的又是學科困難度極高的「IB 文憑」。
光是像我上學期那樣,幾乎把所有時間全部花在課業,連吃飯、社交等都經常擺在一邊,最後卻都還是表現得差強人意了,更何況這學期還多了許多課外活動。
可是,又不能就這麼放棄。因為放掉 project,就等於放棄了來到 UWC 渴望實踐的理想;放掉課業,等於上課需要承受莫大的壓力、未來的選擇也會有所受限;而放掉社交,則意味著又要像上學期一樣被當成幽靈。
於是,隨著報告、考試壓力越來越大,生活就也越來越超出負荷。當時的我,每天都像是欠債未還,又不斷積欠更多債務一樣,每一刻都覺得壓力大到快喘不過氣。

「今天的生活⋯⋯就還是很努力在做事,夾縫中再更努力參與社交⋯⋯我真的⋯⋯只能撐下去,沒有任何放棄或休息的機會⋯⋯」──來自 2/26 的日記。

終於,徹底失去希望
3、4 月左右是校內各種組織交接職位的日子,每天平均大約會收到 10-15封 email,介紹著大大小小的組織、project、職務。而其中,最讓我心動的職位是以下兩個:
一、National Leader
不同區域的學生代表,以我而言是「East Asia東亞」。除了幫忙負責組織聚會,也會帶領籌辦 National Evening 文化表演,或是爭取學校每年 3 場的 Conference(全校兩天不上課的主題式活動)。
雖然帶領近百位學生是我在 Atlantic College(就是我所待的這間位於威爾士的 UWC 分校)還沒嘗試過的事,National Leader 卻是我真的很想挑戰的任務,因為儘管學校強調「多元性」,但在較為活躍、外向、主流的西方文化下,較為內向、謙遜的亞洲文化依舊經常不受到重視,甚至也會有許多刻板印象或誤解。
因此,我非常想向學校爭取舉辦 「東亞 Conference」,運用有創意、有趣的活動,讓全校更認識東亞文化。

二、Peer Listener
第二個有興趣的職位類似「同學界的輔導老師」,是 Atlantic College 獨有的傳統。每個宿舍會選舉 2 名學生,接受心理諮商相關的訓練,讓學生們在遇到困難時,有辦法找到能夠理解、幫忙你的對象,說說話、分擔煩惱。
對我來說,Peer Listener 是我一直以來都很想擔任,也覺得自己適合的角色。即便上學期在宿舍裡沒那麼有存在感,我依然相信大家眼中的我是友善、平易近人的,況且我這個學期也努力參與了很多社交和活動,而為人帶來力量也是我一直相當有自信的事。
於是我便填寫申請書、準備面試,鼓起勇氣申請了這兩個職位。
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兩個職位我都落選了!
剛開始接收到消息的時候我還很難以置信,National Leader 沒上就算了,因為我畢竟在學校不是一個那麼活躍、突出、善於表達的人;但 Peer Listener 可以說是我相當有自信的角色,而身旁的朋友們也都告訴我「全宿舍沒有比我更適合這個職位的人選了」。
我還記得宣佈結果前,學長姐還特地把我找出去,告訴我「雖然我沒有錄取,但不代表我不好」。那個當下我一點都不難過,甚至心裡還在偷笑,因為我以為他們在惡整我、以為他們只是想要給我一個大驚喜。
沒想到,宿舍會議上,當錄取者名字一一被唸出,卻始終沒有我的;當同學一一被恭喜,卻只有我在一旁愣愣地拍手著、愣愣地看著擁抱在一起的人群。那一刻,我才發現是真的,「我真的什麼都沒上⋯⋯」淚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
落選,是大家都有過的經歷,並不足為奇。但之所以我會這麼的難過,是因為,我真的已經努力好久了。

從 1 月初開學,一直到當時的 4 月,我沒有放棄過。每一天努力投入社交、參加活動、逼迫內向的自己適應屬於外向者的文化,去學習 small talk、去爭取職位、去讓大家看見我存在的身影。
我克服自己的不自信、恐懼和完美主義,去觸及很受歡迎的人、去讓同學認識真正的我:是一個想要為社會帶來多一點美好和價值的人。
而對我來說相當沈重的課業也沒有被我遺忘。
我扛著這些重擔,在黑暗的隧道中行走,一路上雖然看不見出口的光,甚至連自己是否走在對的方向都不知道,我依然不斷地向前、不斷地摸索和嘗試。
但是這麼努力的結果,卻依舊沒有辦法被認可、被相信自己是有能力扛起一些重要職位的。
「為什麼我努力了這麼久,但上學期給人『ghost』的印象,到現在似乎還是一樣?」我忍不住對朋友哭訴著。
我也知道,沒錄取的原因一定不是這麼的單一,能力也好、團隊適配度也好、其他的考量也好。但那時候已經是 4 月了,出國已經超過 8 個月,一想到 project 依舊沒有任何成果,社交也依然頻頻受挫,我不知道我能怎麼回家,向那麼相信我、支持我的家人朋友們交代?

我不知道我還能相信什麼,還能拿什麼去相信,快過完的這個學期還有變得更好的機會?還能拿什麼去說服自己,UWC 真的是一個能夠讓我實踐理想、為社會帶來更多貢獻的好地方?
那一刻我甚至我開始覺得,曾經在台灣所獲得的每一個成就,或許真的都只是運氣好而已;因為在這裡,當真正是自己一個人、一切從頭來過的時候,我發現:「我根本沒辦法把任何一件事做好。」
*本篇為系列上篇,品恩與我們分享了充滿眼淚的挑戰過程,然而全文尚未結束,她的學期尾聲到底是什麼模樣呢?這一連串的「失敗」,又會發展成什麼?
下篇:UWC 一年回顧(下)無限的自我懷疑與嘗試,才是最真實的成長過程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