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躁的政治宣傳,噤聲的獨立媒體
此刻,俄羅斯的愛國主義正在莫斯科街頭展現得淋漓盡致。
遍佈全市的廣告看板,展示著俄羅斯軍隊的相關訊息。掌控烏克蘭的俄軍車輛上的字母「Z」,在廣告、政府大樓和劇院外都能見到。另一邊,批評俄羅斯政府的人,被公開貼上了「叛徒」的標籤,他們的房子遭到狂亂地塗鴉。

隨著俄羅斯當局採取越來越嚴格的言論管制,莫斯科人越來越無法接近獨立的資訊平台。大多數的外媒已被迫離開該國,留下來的,被貼上「外國代理人」標籤,這嚴重地限制了他們的報導。
Novaya Gazeta 是最後一家仍在俄羅斯營運的獨立調查報社,但上週,它宣布將暫停網路和實體出版。曾努力改善俄羅斯新聞自由,獲得 2021 年諾貝爾和平獎的總編輯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表示,在克林姆林宮的壓力下「別無選擇」。
媒體工作者:我們犯了一個大錯
莫斯科一個經常的抱怨話題是:政治宣傳已操控俄羅斯人的想法。烏克蘭有一場軍事戰爭,而我們國內也有一場關於假訊息的戰爭。
在莫斯科工作的影像製作人安娜(Anna K)認為,這場戰爭不會讓平民受益,但很多人並不這麼想。
「我很幸運,身邊的人都有類似的觀點,讓我不用跟他們爭吵,但很多人就沒那麼好運氣了,」她描述,很多人因朋友、父母、甚至伴侶被政治宣傳洗腦而不再往來,「許多有意義的人際連結就這樣被切斷。」
國營媒體一直忙著呼應克林姆林宮的官方戰爭敘事。打開電視,快速瀏覽一下節目,新聞大量報導俄羅斯軍隊的英勇壯舉——說著俄軍將烏克蘭東部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地區的人民,從「納粹民兵」手中救出來,並幾乎沒有提到俄軍對基輔和其他主要城市的襲擊。

在談話節目中,俄羅斯外交政策關家,輪流將莫斯科描繪成受害者而非侵略者,並譴責北約和西方國家逼迫俄羅斯參戰。而紙本媒體也提供相似的內容。

安娜說,「俄羅斯反對派的許多人,包含編輯和新聞工作者都承認他們犯了一個最大錯誤,就是過往太針對年輕觀眾做新聞,而沒有多關注很可能支持戰爭的中老年讀者群。」
她描述,這和 1990 年代的集體創傷、蘇聯解體密切相關。「現在所有當權者都是在蘇聯體制下長大的,看著它分崩離析,對他們而言是痛苦的,」「他們對於不夠支持俄羅斯的西方,以及一個個宣布獨立的前蘇聯國家,都充滿不諒解。」
這樣的心情,讓許多中老年一輩始終認為許多前蘇聯國家仍是「他們的」領土。
但俄羅斯境內的年輕世代就很不一樣。「那些出生在 80 年代末,或 90 年代的人,包含我在內,在歷史教科書中明確學到所有前蘇聯國家,例如烏克蘭、拉脫維亞、喬治亞、哈薩克等等,都是獨立的主權國家。」
「不幸的是,我也可能是最後一批這樣學歷史的人,」自從 2014 年併吞克里米亞,俄羅斯便不斷重新審查著教科書。
在這樣的背景下,普丁近期的支持率飆升到新的高度。獨立民調機構 Levada Center 顯示,83% 的俄羅斯人贊成普丁對烏克蘭的行動。
超過一半(69%)的受訪者表示,俄羅斯正在朝正確的方向前進。Levada Center 的總監沃克夫(Denis Volkov)指出,一開始「震驚和困惑」已經被「對克林姆林宮的支持」給取代,他並解釋道,普丁之所以越來越受歡迎,可歸結為很多俄羅斯人「相信普丁會保護我們,否則我們會被活活吃掉(be eaten alive)。」

「都是烏克蘭自己拒絕了和平協議...」
對於莫斯科的設計師伊凡(Ivan T)來說,這場戰爭帶來了複雜的感受。
「普丁是個強大、向外關注的領導人,雖然在過去 20 年裡,他是個老派的政治家,沒能整頓各據山頭的政治菁英們,但在瞭解俄羅斯的需求這件事上,沒人比普丁更有經驗。」
28 歲的伊凡自認是個接收充足資訊的公民,看國內外新聞,以及專門的國防網路頻道關注最新戰況。伊凡出身軍人世家,他們家在俄軍服務的歷史悠久。儘管他同意「沒有人會想看到自己國家發生戰爭」,但他對烏克蘭政府有嚴厲的批評。
「如果烏克蘭在過去 8 年沒有拒絕外交的『和平協議』,今天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他說。
他也懷疑,「烏克蘭到底是不是俄羅斯的一部份」這樣的問題,真的是歷史教科書的段落嗎?
「由於蘇聯解體的方式,不是沿著國界,而是沿著行政區分裂。但如今許多人試圖說『烏克蘭人在目前國界內對自己領土有歷史權利』,忽略了之前在那裡長大的幾代人,並不是烏克蘭人,而是俄羅斯人。」
伊凡停下來整理思緒,接著繼續說,「另一方面,澤倫斯基演講說『烏克蘭民族不可分割』,在邊界內所有人都應該是烏克蘭人,不同意、或認為自己不是烏克蘭人的人,就都應該離開。」(就我所知,澤倫斯基並沒有發表過那樣的演講。)
「在我看來,這代表烏克蘭在親俄的分離主義地區,早已失去了保護公民權利的能力,」伊凡總結。

與此同時,俄羅斯領導人普丁每天都出現在國營電視台,不是和部長們一起簡報,就是向俄羅斯人民發表談話。
自戰爭以來,普丁的談話重點沒什麼改變。他一直將戰爭推銷成「特別軍事行動」,目的是要「解放頓巴斯講俄語的居民們」。(頓巴斯是烏克蘭東部,受俄羅斯支持的分離主義地區)。
克里姆林宮長期以來都聲稱,頓巴斯地區的親俄居民面臨烏克蘭政權的多次迫害和種族滅絕。而烏克蘭政府否認了這些指控。

「我支持這場特別軍事行動,我相信我們也是被迫的,烏克蘭是西方在俄羅斯邊境製造問題和挑釁的工具,」佛拉迪斯拉夫(Vladislav P)對《換日線》說,「在 2008 年的喬治亞,我們也是看到同樣的情況。事實上,這就是美國為首,領著全球對抗俄羅斯的計畫,」佛拉迪斯拉夫是莫斯科一家義大利家具家族企業的一員。
「烏克蘭人、白俄羅斯人和俄羅斯人在血緣和精神上都很接近,然而,過去 8 年,烏克蘭的政治宣傳運作得很良好,讓烏克蘭人被洗腦了,使他們和我們俄羅斯人精神分離, 」佛拉迪斯拉夫說,「他們謊稱烏克蘭在文化上是歐洲的一部份,並煽動反莫斯科的愛國主義。」
佛拉迪斯拉夫認為,改變這種想法是可能的,只是需要時間。因此自從開戰以來,他都更確信了這次「特別軍事行動」的必要性。
當被問到俄羅斯領導人的行為時,佛拉迪斯拉夫給我的答案非常堅定明確:「普丁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愛國者」。
本系列共兩篇,下一篇:俄羅斯平民怎麼看戰爭(下)1 萬 5 千人站出來反戰,代價是 15 年牢獄之災
本文由換日線編譯、摘要整理,英文版:How Do Ordinary Russians See The War: “All of this may have not happened if Ukraine had not rejected diplomatic peace proposals.”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