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俄戰爭拉鋸近一個月,目前雙方陷入膠著局面。面對俄軍的全面進擊,基輔頑強依舊,而以北約為首等國則對俄實行多項包括針對其 5 間金融機構及禁 SWIFT 等經濟制裁,使當地本來就拮据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在難以負擔無限期的持久戰下,此時坐擁全世界最龐大核武庫的莫斯科(據 SIPRI 的最新統計,2021 年俄羅斯擁有的核武數量約為 6,255 枚,單以數量來說,為全球核武庫之最),毫無懸念的以此為脅,發揮其最大的核威懾力效用。
繼 2 月 27 日俄羅斯總統普丁宣佈將莫斯科的核武部署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後,克里姆林宫官員亦多次重申俄國具有使用核武的正當性。與此同時,關於烏克蘭新納粹主義與激進份子的假新聞不斷被散佈,是否意味著俄羅斯正在為其後使用核武、生化武器等大規模殺傷力武器(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 WMD)的戰爭罪行提供政治至乎法律上的「正當性」鋪路?莫斯科會動用核武嗎?普丁在按下紅色按鈕以前,還有什麼考量與準備?如若俄羅斯聯邦成繼二戰後首個使用核武的國家,於世界,又有著怎樣的影響?

普丁會使用核武嗎?於普丁而言的「理性決定」
克里姆林宫發言人佩斯科夫上週二再度引述 2020 年 6 月上旬莫斯科發佈的行政命令〈俄羅斯聯邦核威懾力的基本國家政策原則與方針〉(Basic Principles of State Polic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on Nuclear Deterrence),重申若局勢被判斷為對俄國構成「自身存在受到威脅」(Existential Threat),便有動用核武的可能,即使對方使用的僅是常規武器。然而怎樣定義國家安全、自身存在受到威脅,恐怕也是普丁一人的獨斷之言。
法令原文的第 18 條列明,使用核武的決定全權在於俄羅斯聯邦總統,也就是普丁的手上。再看回烏俄今天的局勢,事實上莫斯科隨時有發動第一次核打擊之能,而這個先決條件,便是普丁「覺得」戰況情勢走到「威脅」俄羅斯(或是其政權)自身存在的地步,斷定必須以核武(及其核威懾力)防止武裝衝突進一步升級,並在有利於莫斯科及其盟友的前提下結束戰爭(也是法令第 4 條強調的一點)。
局外人乍眼一看,這大概是個很荒謬的策略。而事實是現實主義框架下的威懾理論(Deterrence Theory)假定所有決策者均在理性的狀態下作出決定,旁觀者宏觀全局,固然會客觀的認定莫斯科不可能動用核武,因為代價太大,這不是理性的行為──可什麼是客觀?什麼又是理性?於普丁而言,無法於烏克蘭取得一定的勝利,民族榮譽一步之遙(從他的角度),自身在俄國的名聲、政權、地位被動搖、本人亦在克里姆林宫的歷史之前下不了台,那始是比發動核戰更具毀滅性、無法被承受的後果。所以對他而言,在預見那樣的結局的情況下,使用核武,才稱得上是「客觀、合理」的選擇。

或許更值得注意的是,近日俄國資訊戰下的政治大外宣,例如俄羅斯在轟炸烏國百姓,於馬里烏波爾(Mariupol)停戰領域殺害數名逃亡中的平民後,俄通社—塔斯社(TASS)反指烏克蘭在停戰期間向俄軍開火,新納粹(Neo-Nazism)份子更利用平民作「人肉盾牌」掩護;在攻擊扎波羅熱(Zaporizhzhia)核電廠並致其火災後,卻又顛倒是非指當時是烏克蘭的激進份子於核設施附近事先挑釁,俄國此舉是為「保護」該核設施,甚至公然謊稱俄方在廢棄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現烏克蘭計劃研發核武的證據,試圖利用資訊戰及大外宣,將莫斯科的入侵堂而皇之的扭轉為俄國始是「拯救烏國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保護者」。此等指鹿為馬的假消息固是令人瞠目兼嘆為觀止,可這些以烏克蘭新納粹主義與激進份子為主題的假新聞,絕不只是為推卸責任那麼簡單──塑造俄軍的正面形象(當然效用如何值得討論),予普丁入侵烏克蘭一定的「恰當」、「合法」理據,降低國內反戰聲浪──這些均是資訊戰的基本,並不難想像。問題在於,此等被扭曲的言論與假新聞,會否就是在為俄羅斯實行第一次核打擊,提供政治以及法律上所謂「正當性」基礎的先兆?就像自古以來所有的戰爭,出師必須有名,這也是混合戰中非常關鍵的一環,在使用任何大規模殺傷力武器以前,資訊戰、認知戰、心理戰定然先於常規至乎核戰一步。誠然,此刻無法判斷究竟是俄國在為未來 WMD 使用的可能鋪路,還是純為更添其核威攝力的障眼之法,可以肯定的卻是,普丁領導下的俄羅斯聯邦,依然試圖以 Escalate-to-deescalate、相互保證毀滅的策略來縱行世界、脅迫他國就範。
就目前局勢而言,俄國似乎還是以言辭讓其核武發揮最大核威懾力效用,儘管真正動用核武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亦還不算太大。可若然普丁發動第一次核打擊,使用的十不離九將是戰術核武(Tactical Nuclear Weapons)。
地域戰爭的毀滅性武器:戰術核武
據英國國防部資料顯示,現時俄軍損失慘重、對烏入侵幾乎停滯,甚至很可能被迫以犧牲在非洲和敘利亞的行動,將瓦格納(軍事服務組織,經常替俄國執行軍事行動)人員重新分配予與烏克蘭作戰之用。自烏俄戰爭起,普丁多次失算致使時至 3 月下旬仍未能取基輔之況。那麼從戰略角度而言,若要打破僵局,取回主導權,在此等情勢下,最有可能被部署的,便是戰術核武。
戰術核武的定義可根據核彈頭的爆炸產量(Explosive Yield)至乎攻擊範圍與目標等釐定,但一般泛指相較於專為大型毀滅性質及鞏固國家核威攝力而設的戰略核武(Strategic Nuclear Weapons),擁有較低爆炸產量(yield)與攻擊範圍的核彈頭(設計上大多以用於戰場等有限軍事範圍)。簡單來說,戰術核武可以造成戰場、甚至區域上頗大程度的毀滅性,但其威力又不至於大到波及鄰近烏克蘭的波蘭、匈牙利、克羅埃西亞等北約成員國,又或白羅斯等軍事伙伴(除非核彈落在邊境位置),卻有扭轉乾坤之能,可想而知戰術核武較小規模於戰場的使用,於普丁而言極具吸引力。

或許值得注意的是,戰術與戰略核武之間並沒有一道明確的分界線,雖然就爆炸產量範圍(Range of yield)而言,一般逾 100kt 的便會被視為戰略而非戰術核武,然而事實上核武到多少才算是什麼是低爆炸產量(low yield),能稱之為戰術核武,誰沒一番說法。但是若以一個較簡單化的方式說明,比方說,15kt、20 kt 的核彈,在 2022 年的今天也算得上戰術核武。也許光說多少 kt 一般人可能難以想像其影響力,那麼試回想一下:當年二戰打在廣島、長崎造成的核爆,有多少人命傷亡,輻射又遺禍多少年人間。因為那兩枚原子彈,便正是 15kt、20kt 的這個炸量。故在這裡必須重申的一點是,貿然使用戰術核武,將其視之為「較少威力」(好比前美國總統川普不斷揚言發展低爆炸產量核武)是極其危險之事──因為這些所謂炸量的高低,純粹是對比而衍生的;也就是說,20kt 的戰術核武影響範圍跟傷害的「少」,只是相較於 100kt 的戰略核武,而非本身能造成的毀滅程度有多「少」。
那麼放回烏俄戰爭的局勢,以基輔和馬里烏波爾作例子(純粹為方便說明模擬核武落下的情況,若以現實狀況而言,第一次核打擊落在非首都,即基輔以外的主要城鎮及戰場的可能性較高)。假設普丁動用戰術核武,就以一枚 15kt 的核彈來說,若落在基輔/馬里烏波爾市中心並為 Airburst(也就是廣島原爆的那種爆炸方式),粗略估計死亡人數近 6 萬、傷者逾 13 萬,還未算上爆炸傷害等多到數不清的後遺症。誠然,若戰術核武是用於類近機場或是軍事設施等位置,平民的傷亡人數會大為下降,但若要威嚇烏克蘭人投降,令其失去全民皆兵的戰意至乎戰鬥能力,從純戰略角度而言,以核武摧毀重要城鎮是最直截了當的方式,也是近似二戰時美國在廣島和長崎擲下原子彈逼迫日本投降的歷史。


All in 的豪賭,可能帶來哪些後果?
當然無可否認的,此刻普丁若然真的使用核武,代價還是相當的高,基本上就是一場 All in 的豪賭,賭的還是,俄羅斯的核威懾力下,北約不敢出兵助烏。先不說國際上關於道德和戰爭罪行的輿論(也不見得普丁還在乎這些),中國和印度便很難繼續在牌面上保持「中立」,特別是前者對俄羅斯的支持亦只能更為隱晦,畢竟北京還聲稱自己奉行 No First Use Policy(不首先使用核武原則)。而以北約為首等國估計亦有涵蓋一定軍事行動的應對方案,只是即便莫斯科實行第一次核打擊,徹底扭轉這場戰爭的本質,恐怕亦要視乎:
一、核武攻擊的目標地點,是軍事設施還是城市中心?人口密度有多高?傷亡有多慘重?核彈影響範圍全在烏國內部,還是波及類近邊境國家?
二、在烏克蘭尚未成為北約成員國之際,不受第五條集體防禦條約保障,又並非如台灣那樣具有第一島鏈般這樣的戰略意義的前提下,北約如若出兵援烏,等同迎來第三次世界大(核)戰的可能,「是否」與「應否」出兵這兩點均有頗大的爭論空間。
不過無論普丁最後是否決定使用核武(再次重申可能性不大但一直存在,畢竟普丁心中的「勝」字,全世界都在猜),各國又怎樣應對,烏俄戰爭於世界的影響,特別是核不擴散方面,亦注定是個無可挽回的局。日韓至乎台灣的核武之路,縱然障礙重重,因著烏俄卻已是再掀漣漪。可潘多拉的盒子已然打開,漣漪會否終將風捲成浪,還有待時間見證。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