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0 月,肆虐全球的疫情似乎正逐漸趨緩,確診數與重症率緩步下降,各國也重新開放國門,沒想到年末 Omicron 疫情爆發,首當其衝的兩個大型國際影展──美國的日舞影展、荷蘭的鹿特丹影展旋即轉為線上。
不過,每年 2 月舉辦的柏林影展則一直定調為「實體影展」,影展執行長 Mariette Rissenbeek 更表示,「只要柏林的電影院繼續營業,影展就會如期實體舉行。」顯見實體放映對柏林影展的重要性。
回到影院,疫情下的新常態
雖然歐洲市場展(European Film Market)改為線上,柏林影展本身確實維持實體舉辦,策展方並祭出 10 項防疫規定,其中包括「觀影者必須佩戴 FFP2 口罩」、「符合 2G+ 規定」(完整接種疫苗,或康復加上檢測或接種加強劑之證明)、「禁止飲食」、「戲院降載 50%」及「指定座位」等政策,於是第 72 屆柏林影展在 2 月 10 日正式展開序幕。

相較於專門給影業人士參與的坎城影展,柏林影展十分對外開放,此次因為疫情,柏林影展本年度還改為全面線上售票,只須在電影開演前 3 天登入官方網站就能買到票。
受惠於這樣的特性,非電影相關科系且遠在他國的筆者才有機會參與本屆柏林影展,而筆者作為一名非專業人士,透過本篇文章想分享的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產業剖析,而是藉由參與本屆影展的經驗,嘗試勾勒出現今影展新常態的圖像。
將「實體」的不便降到最低
在串流崛起的當今,「實體」乍看之下是更加麻煩的──除了必須將身軀從城市的一端拖到另一端,還必須提早打完疫苗或快篩,更別說影展舉辦期間尤尼斯風暴(Storm Eunice)肆虐整個西歐,筆者走在路上時,連站都站不穩。
那麼,究竟實體影展有什麼值得珍視之處?
先就便利性而言,不得不說,柏林市中心的交通十分便捷,通常僅需要 20 分鐘即可以從 A 點移動到 B 點,雖然影展各場館分散在整個柏林,卻也不令人感到通勤不便。
另外,即便有些電影院十分巨大(例如柏林影展主場館「Berlinale Palast」可容納 1,627 人,可以想像其進散場的人流壓力),影展進場管控仍十分迅速,兩組人員分別檢查疫苗證明與驗票,進場後由場內工作人員進行座位引導,友善與專業的工作人員往往能提供迅速且正確的指引,可以說在策展團隊能達到的範圍內,將實體放映的不便降到最低。

直面「疫病」的電影
影展的本質還是電影本身,本屆柏林影展的電影中,不論是產製、主題或是美學上,皆能感受到「疫病」的存在。
泰迪熊獎得主《三隻老虎》(暫譯,原文:Three Tidy Tigers Tied a Tie Tighter)即直接透過疫病著手,片中描述在不遠的未來,某種使人遺忘記憶的疾病流傳開來,3 位青少年於聖保羅遊蕩,一路上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導演透過各個角色回顧了 HIV 病毒的影響、批判了現今巴西總統,並在最後直接脫離傳統敘事手法,挑戰觀眾對故事的既定印象。

雖然時間設定在近未來,《三隻老虎》卻不吝於展示當前的生活現況,各角色都戴著口罩、時常不由自主地消毒起來,除此之外,也可以觀察到本片的攝影機運動較一般的電影少,取鏡距離也多由中景構成,卻同時具有極度「抖音式」的影像和童趣感的配樂。
筆者猜想或許是因防疫限制,電影不得不以更少的現場人員,創造更有創意、更能抓住眼球的影片。如同本屆開幕片馮斯瓦歐容的《彼得.馮.康德》(暫譯,原文:Peter von Kant),即近乎全以室內戲構成,該片的布景十分搶眼,用色大膽、舞台感強烈,劇本的坎普性質、喜劇調性及強烈情緒宛如阿莫多瓦上身,更是挑戰影像創作者的韌性與彈性。
避世或入世?
筆者在柏林影展觀看的大部分電影,雖無直接處理疫病主題,卻仍能感受到疫情下社會的普遍焦慮,而探問如何重新回到世界的難題。
法國導演 Quentin Dupieux 的新作《不可思議但真實》(暫譯,原文:Incroyable mais vrai),透過荒誕故事諷刺中年男女對過去美好的執念,而無法認清現今事實的心態,或許多少映照當下面對疫病的難題:過去的生活已不會再回來,能做的僅有面對新常態。
而《偽造者》(暫譯,原文:Der Passfälscher)則提供了面對社會巨變的新心態,描述在納粹德國時期,Cioma Schönhaus 如何藉由偽造證件逃出生天的故事,本片不把男主角塑造成極具正義感的陽剛形象,他反而是喜歡耍小聰明、玩性堅強卻也熱愛生命的大男孩,可謂對傳統男性英雄敘事的絕妙回應。

《偽造者》結局停留在飾演男主角的 Louis Hofmann 露出笑顏,從室內藏匿處打開大門,邁向光明的大街。我想,此結局正能映照我們當今的處境。
實體影展存在之必要
《一年,一夜》(暫譯,原文:Un año, una noche)同樣也處理重新回到世界的恐懼與焦慮,片中描述一對情侶在搖滾樂演唱會現場遭遇恐怖攻擊,這對倖存者如何從足不出戶、到最終接受創傷,並嘗試從中探討種族、政治、情愛等議題。
雖然最終成果見仁見智(重現恐攻場景也有消費受害者的疑慮),惟導演映前一段話引起我的好奇,他認為「搖滾」對於男女主角的生命是不可或缺的,而電影院正是一個能感受本片聲音與情感的完美場所。換句話說,影院的臨場性、聲音的包覆感、在黑暗下全神貫注地看著銀幕的電影經驗,仍是不可或缺的,或甚至可以說正是電影的生命。
本片結束在男女主角重新找到勇氣,回到恐攻後重新開幕的場地,再次聽了一場演唱會。宛如比喻受到疫情衝擊後,來自世界的影像創作者與觀眾要再次在柏林影展匯聚,是需要勇氣和克服重重困難的。
還記得某場放映前,我和工作人員小聊了起來,在入場時他張開雙臂歡迎我來到這場放映,並說"Tonight is your night!"
我想,和工作人員、影人與影迷,彼此認識、交流、推薦與吐槽,以及感受電影中的真摯情感,就是讓人願意跨過那重重困難、持續進電影院看電影的動力。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