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Miaochun L.
位於頂樓的公寓在黎明時分顯得非常寧靜,雖然外表看起來就像是一間普通的度假民宿:有著硬木地板、沙發及電視,一切充滿了溫馨的氛圍,然而當看到其中一張沙發後面整齊地堆放著許多工具箱時,公寓的功能便已暴露。這裡是非政府組織用來作為行動總部的小公寓,而裡頭的人們有著與一般人不同的使命。箱子裡包含了手電筒、各式藥膏、電話、電源箱、鞋子,以及一個寫著 “ The Heat Solution “ 的盒子──它能保證讓你快速取暖。這些物品是不可或缺的,畢竟考量到在 12 月的冬天,離白俄羅斯邊境不遠處的波蘭東部小鎮的屋頂上,已經開始看到層層積雪了。
邊境上的「戰爭」
我們在該鎮的主要街道上與科內莉雅.特里特科(Kornelia Trytko)碰面。睡眼惺忪的她一邊帶路一邊告訴我們她在昨天深夜的樹林裡試圖給兩名移民提供一些食物──技術上稱為「干預(Intervention)」,但此次行動又失敗了。並且出於安全考量,她要求我們不要透露我們剛抵達的這個小鎮的名字,也就是她工作的組織開展救援行動的小鎮。在早餐的餐桌上,科內莉雅開始談論起非政府組織奧卡萊尼基金會(Fundacja Ocalenie)在波蘭邊境的工作。她告訴我們,昨晚收到的緊急電話把她和同事們從床上拉了起來,而每當想到在邊境的森林裡仍然有許多需要幫助的人們時,她的眼神便逐漸失去了焦距。
2021 年 9 月,波蘭政府在距離白俄羅斯邊境 3 公里的地區開始實行「緊急狀態」,只有警察、軍隊,以及該地區的居民可以自由進出。而像奧卡萊尼這樣的非政府組織,自緊急狀態以來不斷試圖為在森林中掙扎求生的移民們提供基本物資,但礙於政府的各種口頭威脅及限制,他們只有在移民設法進入波蘭領土,並穿越過緊急狀態區域時才能合法地提供幫助。該緊急狀態措施應在 12 月 2 日即到期,然而儘管在反對黨的抗議下,波蘭當局還是找到了將限制措施延長 3 個月的辦法,因此至今整體來說並沒有什麼變化,唯一變得較寬鬆的措施是記者目前可以透過邊防軍授予的特別通行證申請進入該地區。
科內莉雅向我們講述道,昨晚有兩個敘利亞兄弟與他們聯絡上。奧卡萊尼組織為了與在森林中迷路的移民建立聯繫而特別設立了一組緊急號碼,而該號碼已在那些試圖到達歐洲的移民群中漸漸傳開。這兩兄弟已從白俄羅斯越過邊境到達了波蘭,但他們現在卻因迷路而被困住,在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徘徊著。人道主義組織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幫助移民們活下去。他們可以提供必要的物資,例如食物、溫暖的衣服、藥品等,他們也可以協助啟動申請難民身分的程序。
然而,在大片森林裡要進行所謂的「干預行動」以實際為移民提供到幫助,他們首先需要知道移民的確切位置,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全盤的相信他們並分享自己的所在位置──移民會擔心出現的不是前來拯救他們的人,而是邊境警察。事實上這就是敘利亞兩兄弟的情況,「你們會派軍隊或是警察來。」敘利亞兄弟發來的短信上寫道,然後聯繫就中斷了。也許他們的手機沒電了,或者他們設法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當然,」科內莉雅解釋說,「他們也有可能被發現並被送回了白俄羅斯。」而科內莉雅收到來自敘利亞兄弟的最後訊息,是一個看似簡單的請求:「請把我們從這片波蘭的叢林中拯救出來」。

關於那些遭到拒絕進入波蘭邊境,並被「推回(Pushback,術語,指強迫返回邊境)」至白俄羅斯的移民的情況,我們沒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只能透過移民們親口訴說當作參考依據。「我們知道白俄羅斯的情況對移民來說要糟糕許多,警察的暴力更常見,他們使用警犬,人們也時常被無故毆打。」波蘭反對黨的代表馬切伊.科涅茨尼(Maciej Konieczny)在電話中解釋說:「從每個人身上都會聽到不同的故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白俄羅斯對移民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一切始於 2021 年的 8 月,當時有消息稱,第一批來自伊拉克、阿富汗或敘利亞的移民抵達了白俄羅斯與波蘭的邊境,但被波蘭政府拒絕在該國申請難民庇護。奧卡萊尼是最早去那裡的組織之一,當時該區尚未開始實施緊急狀態,但當局已下令禁止所有人員進入,包含媒體及非政府組織等,以至於像奧卡萊尼這樣的組織人員在與移民溝通時都只能通過擴音器互相叫喊。在 9 月 2 日時,該區正式關閉進入緊急狀態。
據科涅茨尼議員所說,導致今天這種情況,部分要歸咎於白俄羅斯的盧卡申科政府,部分則要歸咎於波蘭政府。為報復歐盟對盧卡申科獨裁統治所實施的一連串制裁,白俄羅斯政府透過贊助觀光簽證的方式讓移民們輕鬆地進入白俄羅斯,並將移民送到波蘭與白俄羅斯邊境(即為歐盟的邊境)以破壞歐盟的穩定性。「但波蘭政府在與我們的司法系統和 LGBTQ 權利相關的問題上,與歐盟和我們的西方夥伴展開了戰爭。而這大大削弱了我們在國際上和歐盟內部的地位,」科涅茨尼繼續說,「這些動態使得波蘭向歐盟尋求幫助變得更加的困難」。
然而,歐盟仍為波蘭在邊境的處理方式進行了辯護,並將重點放在了盧卡申科政權的政治勒索手段。「盧卡申科試圖向移民推銷『自由』進入歐盟,我們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歐盟內政專員依爾瓦.約翰遜(Ylva Johansson)說。「總的來說,歐盟各地的邊防人員正在完成一項艱難的工作,他們保護外部邊界、保護人民基本權利。」

每當科內莉雅一想到她在邊境的工作時,她的目光就變得呆滯。「我從 2015 年開始為奧卡萊尼基金會工作,我主要負責募資以及公共關係事務。但是自從這場危機開始以來,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被召集到邊境幫忙,一個月大約一至兩個星期。」當局知道非政府組織在邊境的行動,經常制止他們。「我們致力於確保人們有活下去的權利,因此我們認為應該先把移民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再考慮如何解決剩下的問題」她解釋說。「相反的,他們一旦被邊防軍發現,就會被帶回起點,也就是白俄羅斯的森林。」幫助移民生存是他們能做的一切。「我們經常在檢查站被攔下,有時被當作嫌疑人或反對波蘭國家的人對待,並時常被提醒著我們可能會被指控協助或教唆人口販賣。」根據一位前來訪問的歐洲議會代表團的議員說法,邊境附近充滿了「壓迫、恐嚇和危險」的氣氛。
究竟是誰「拋棄」了誰?
在這場雙方的博弈中,公眾輿論也出現了分歧。當地人經常為非政府組織提供幫助,覺得有必要為這些被困在離家幾步之遙的森林裡的人做點什麼。「他們躺在地上,非常的虛弱,幾乎失去了知覺。但在透過攝取食物和水之後,我們可以看到生命重新回到他們身上。」這就是干預行動中發生的情況,「我們也不會過問他們的未來詳細計劃是什麼。」
那些想在波蘭申請庇護的移民會被告知需要當局在場,在這種情況下,各組織會試圖將政治家和媒體團結起來並圍繞在申請人聲明時的周圍,以防止移民被警察「推回(Pushback)」至白俄羅斯,但這往往是不夠的。雖然很多人讚賞奧卡萊尼和其他活躍在當地的組織的工作,但他們同樣也招致很多批評者。有些人指責這些人權組織正中人口販子的下懷,採取了違背自己國家利益的行動。

「8 月份時,我們從沒想過這將會是我們 4 個月後的生活。並不是因為對於抵達邊境的移民人數如此地多而措手不及,而是因為我們以為政府一定會妥善處理。」科內莉雅說。我們問她,他們是否為這一切做足了準備?思考半刻後,她回答:「不,這個情況大到難以做準備。」然後她補充說:「我們到現在仍然還沒有準備好獨自面對這一切。」
對於「這一路上會感到孤單嗎?」這個問題,她的回答是肯定的:「我們感覺被大型國際組織拋棄了,他們可能有所作為,但卻無法協調出一個大規模的國際動員行動。我希望像聯合國這樣的國際組織能夠採取行動。我們經常聽到來自各方的譴責之詞,但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實質的改變。」然而,歐盟內政專員約翰遜表示說,人道主義援助通過聯合國難民署、國際移民組織和紅十字會在當地已積極展開,「這都要感謝歐盟的資助,」她說。
一些歐洲議會的成員則贊同科內莉雅的話。他們來到了更南邊的邊境小鎮,其中一位成員解釋說:「我們來了解當地情況,並響應來自歐洲各地的非政府組織、市長和組織代表的呼籲。」許多人對歐洲的無所作為感到失望,包含社會運動家、當地人、以及這些組織,就連歐洲議會議員本身也是。「我以為我在蘭佩杜薩、克羅埃西亞或希臘的生活中已經看盡了一切。但在這裡,人們在寒冷的地帶死去,因為沒有人要他們。」歐洲議會成員彼得羅.巴特洛(Pietro Bartolo)痛心地說道。然而要找到完美的解決方案並不容易,特別是歐洲議會並沒有足夠的權力自行做出決定。

我們在安全距離內繞過紅色區域並繼續前進到另一個邊境小鎮,那裡正在舉行會議。一家餐館的包廂裡正接待著來自活躍在該地區各個協會的十幾位社運活動家,圓桌上佔大多數的為當地人,但也包含在地中海區域工作的人士。把他們聚集在這裡的共同點是討論對移民的流動管理,而被譴責的一方可想而知是歐盟。該會議禁止拍攝,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也不能透露與會人員的姓名。事實上,他們每天都冒著風險試圖為那些設法越過邊界並走出禁區的移民送上衣服或熱騰騰的飯菜。
他們說,危機遠遠沒有得到解決,而這些地區的氣氛卻越來越沉重。「政府讓我們覺得自己是罪犯。而他們都說,我們正處於危險之中。」在 11 月 26 日時,一名活動人士被一個身份不明的軍事組織攔截並毆打;另外兩名活動家也被一輛沒有顯示波蘭當局標誌的貨車衝撞。他說:「不清楚他們是誰、是做什麼的,但他們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被命令武裝行事的人。」「他們是波蘭軍事機構的一部分,但他們是志願者,也許背後有政治的力量在支持。」其他人解釋說。
但也有一些人對於被調派到邊境的士兵感同身受,認為許多人只是在執行他們的工作,但不等於他們喜歡把移民「推回(Pushback)」。該地區的活動人士補充說,在移民危機發生前,許多在邊境工作了一段時間的當地警察寧願去度假或休病假,以避免被迫處理正在發生的事情──將那些試圖進入波蘭領土的人推回至白俄羅斯邊境。

歐盟房間裡的大象
在這種情況下,人道主義組織人員為試圖生存的人送上一頓熱飯變成一種冒著生命危險的行動。「然而我們做的只是政府應該做的工作。」為了一瓶水或一些藥品,「我們不得不變成游擊隊員。」在場的一個人總結道:「你知道我們認為一個成功的任務是什麼嗎?當我們設法為移民送上一碗湯、或一雙襪子時。」
有些人說他們在希臘工作多年,卻從未見過像在這些森林中發生的事情。「你無法想像在夜晚進入森林,為避免太過顯眼只點著一盞小紅燈,然後在那裡發現人是什麼感覺。」在這種情況下問診和用藥都變得非常困難。「而健康是一種權利,如果政治不能提供援助,它就犯了罪。」他總結道。有時候情況危急到需要救護車,但許多人拒絕被救護車載送。他們寧願冒著死在雪地裡的風險,也不願在醫院接受治療,然後再次被送回白俄羅斯。

緊急區的居民是世界上唯一在邊境上的眼睛和耳朵。「該地區高度軍事化,有頻繁的檢查站,上學的孩子們每天都被迫看到好幾個武裝士兵。」許多居民在晚上試圖像人道主義組織那樣地提供移民幫助。其中一位活動人士和禁區外一個城鎮的居民回憶道,他看到警察和軍隊在路邊圍繞著一家四口的庫爾德人進行巡邏,其中有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我要求軍隊在帶走他們之前等 10 分鐘,讓我可以給那個赤腳的小女孩一雙鞋。」他們沒有聽她的話。即使有一些記者路過,也沒有改變什麼。最終他們把這 4 個人帶進車裡,然後離開──將他們送回了白俄羅斯。
在其他熱點地區和移民路線上開展救援活動的組織也加入了在場與會人員的聲音,「我們被當作幫兇,只因為我們想要作為有血有肉的人類去幫助其他人類。」在敘述了正在發生的事情之後,大家轉向尋求可能的解決方案,以及移民和基本權利問題如何成為了「歐盟房間裡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room,指顯而易見或具爭議性的議題,但為了維持表面和諧而不被談論)」。活動人士們提出了建立臨時人道走廊的想法,即給予在邊境的移民有期限的許可證,這將使他們能夠暫時先離開寒冷的森林並到達安全地帶。
我們通過向歐盟專員約翰遜提問,深入探討一些問題。事實上,歐盟委員會已經提出了一系列措施,以支持受該緊急情況影響的成員國,即波蘭、立陶宛和拉脫維亞。她說道:「我們必須考慮到移民尋求人道庇護的基本權利,但也要考慮到所有成員國防止未經授權進入歐盟領土的義務──這就是必須找到適當平衡的地方。」雖然談論到的都是移民,但事實上根據約翰遜女士的說法,「必須強調,這不是一場移民危機,而是一場地緣政治危機。」
然而我們目前所看到的,是一場政治危機,卻犧牲了無數無辜的人民。

備註:本文特別感謝團隊:米迦勒.C.、艾格妮絲.S.、以及盧卡.F. 的共同合作及支持。
《關於作者》
Miaochun L.
生活觀察家、數位遊牧工作者,喜歡思考並且愛狗成癡。法文系畢業並在台灣職場打滾幾年後,憑著對行銷的熱情來到法國念碩士,之後開啟在歐洲數位游牧的生活型態及職場冒險。喜歡旅居各大城市並發現「不一樣」所帶來的美好,深信人因不斷提出為什麼而存在。聯繫信箱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