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有多少能耐,能夠在極地生存;也從不曾挑戰過自己體力的極限,能徒步健行多遠,更沒想過大自然的力量有多麼令人敬畏,這趟秘魯安地斯山脈健行,讓我親眼見證到了暴風雪的威力是多麽強大⋯⋯。
參加登山團,卻來了一台野狼?
我在今年 6 月來到秘魯,當地遊客比以往少了許多,我找了一家登山旅行社,選了一條冷門的登山路線,期望能夠體驗最原始的印加帝國文化,走最不商業化的行程。於是我用很破爛的西班牙文和櫃檯小姐交代:"No grande gropo ok?"(意思就是我不要大團哦)櫃檯小姐也很肯定的回答我沒問題。
結果到了出發的前一天,她打電話給我說:只有我和一位導遊,private tour──果真是如我所願。當我正擔心一個人去會不會有危險的時候,她已經交代好明天派車來接我,要我帶 10 公斤的背包就好!因為團費有包含三餐,所以我就只帶了一些零食和保暖衣物,裝備幾乎都是用現成的,根本說不上是專業的登山。

隔天一早他們派車來接我,把我送到庫斯克古城外的公車站,並和公車司機交代說我要去的目的地,要我安心的休息 3 個小時。一路上的景色綿延,從古城都、峽谷到河川,我靜靜地欣賞著窗外不同世界的生活,很快點就到了安地斯山脈 Auzangate 山腳下的村莊──Tinki。
一下車我就被冷風迎面吹得全身顫抖,馬上套上我帶的高領毛衣,拎著我的後背包站在路邊等候,這時一位帶著傳統印加編織毛帽的男子向我揮手:"Summer?"
我也向他揮了揮手,他馬上很熱情地自我介紹,他就是我接下來要依靠的當地嚮導 Philippe。接著他帶我走向一台摩托車重機,要我把背包給他,他看我一臉驚慌失措,向另一台野狼招了招手,這位騎士身穿 Taxi 標誌的黃色背心,Fillipe 和他用西班牙文對話了幾句便示意要我坐上他的車。我心裡想著:這不是登山團嗎?怎麼一來就坐機車呢?就這樣滿肚子問號卻又語言不通地展開了我的南美安地斯山脈登山冒險旅程⋯⋯。

在奇楚亞人家落腳,路上捕獲野生草泥馬
海拔 3,800-4,400 公尺
乘著野狼離開最後一個村莊,經過山間小溪,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往高處去,我緊緊地抓著後車尾,心驚膽顫地望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安斯山脈,好不容易司機停了下來。眼前是一片乾旱的草原,一座簡陋的鄉下農舍石板屋,原來這裡是嚮導 Fillipe 的家。兩個小女孩牽著一匹黑馬走出來,開心地圍繞在爸爸與我身邊。Fillipe 蹲下身來幫馬重釘上了馬蹄鐵,我卻是在旁看得怵目驚心。接著 Fillipe 熟練地把我們的裝備與食物都裝上了馬背,時間是早上 11 點,我們開始徒步。
沿途看見成群的南美洲羊駝,我不禁被草泥馬可愛的模樣吸引,快門一張張地按下去,導遊也耐心地陪我走走停停。約莫 3 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第一個印加奇楚亞人的部落──Upis,也是當晚的落腳處。一個簡陋的鐵皮屋用簾子分成兩個房間,Filippe 將我安頓好後便開始準備晚餐。
趁著天色還亮著,我走到部落裡的天然溫泉,打算一個人好好泡澡享受,這時來了幾個穿著腳踏車裝備的美國男子,他們拿著相機問我:方便我們在這裡錄影嗎?我笑笑著說沒問題,但心裡其實翻了個白眼,原本還想自己靜靜地欣賞夕陽。後來才知道他們從美國科羅納多州、愛德荷州、猶他州自組了越野登山車攝影團,來秘魯的安地斯山脈拍攝紀錄片。

嚮導臨時換人,中途消失無蹤
海拔 4,400-4,800 公尺
隔天早上起床,Filippe 幫我準備好了早餐,來了一位年輕小伙子看似 Filippe 的朋友,他們交頭接耳地說著奇楚亞語,兩個人面有難色地看著我。我馬上拿出手機離線翻譯,Filippe 說他要先下山接另一個團,接下來嚮導由他的朋友 Francisco 代職,我當下雖然傻眼但卻無法溝通。
Francisco 看起來就是個被臨時抓來的小毛頭,還穿著爸爸的皮鞋,專業能力實在令人懷疑。不幸的是,儘管再不滿,我也沒得選!還好當天走的路線和另一個俄羅斯登山團一樣,一路都有幾個登山客相伴。
越過一個山嶺,風景成了乾旱的沙洲與湖泊,遇上在高山上販售古柯葉和手工藝品的印第安女子,我順手買了幾個羊駝鑰匙圈。到了中午餓了要找嚮導吃飯,卻不見新來的小伙子 Francisco 人影,我緊張地向沿路的登山客打聽,一位穿著傳統印加服飾的老爺爺轉達:他已在下一個部落等我。

我沿著山徑走,越過了第一個冰湖,景色美麗得像幅風景畫,令我不得不停下來多拍幾張照片,拿起手機才驚覺已經下午 3 點,我必須在太陽下山前趕路到下一個部落。這時天空開始下起了綿綿的細雪,我迅速地換上防水外套便加快了腳步,邊走心裡邊暗自地埋怨新來的嚮導一點也不盡責!
約莫一小時後,我看見了山間有幾個不同顏色的帳篷,心中不禁雀躍了一下!果真是我的嚮導 Francisco,已經燒好熱茶、搭好帳篷迎接我的疲累。這天晚上,我們再次與上一個村莊溫泉碰見的美國攝影團隊在同樣一個營區,他們邀請我一同到小屋子裡晚餐。我一打開門,一股熱氣突然衝到我臉上,印地安人村長拿著烏克麗麗演奏著,幾個大廚忙著煮湯,一群素昧平生的登山客擠在小黑屋裡面,圍著暖暖的火爐,瞬間拉近來自世界各國的距離,一起在這冰凍的夜晚取暖。

抵達第一座山頂,暴風雪前的寧靜
海拔 4,800-5,200 公尺
第三天的早晨,隔壁傳來鍋具叮鈴噹瑯敲響的聲音,我睡眼惺忪地打開睡袋,原來是 Francisco 在準備早餐。這時我才將僵硬的筋骨伸展起來,慶幸自己一個女生又熬過了天寒地凍的一夜。美國越野車隊已經開始打包行囊,我們再度分道揚鑣。
今天我們要過翻過海拔 5,200 公尺的山頂到下一個村落。隨著海拔增高,空氣越是稀薄,每一個腳步都是氣喘吁吁。沈穩的呼吸速度與紮實的腳步順利地帶領我們到了第一個山頂,遠望著另外一座彩虹山,四周是登山客堆疊的石頭,我沈浸在征服第一座山頂的成就感裡。

接著都是下坡,腳步自然更加地輕盈,心中也不禁地輕鬆了起來。正當我想說今天的體力肯定能走得遠,Francisco 卻告訴我準備在附近紮營,我看了看時間才下午兩點,心想:還這麼早,怎麼不走遠一點?這時天空再度飄起了毛毛細雪,是下大雪的前奏。果然還是當地嚮導有先見之明,這山的天氣深不可測,好險營區只有不到一公里。抵達後 Francisco 迅速開始幫我扎營,我看了看著四處無任何遮蔽處,這雪好像沒有要停的意思,於是我和他比了比公廁。
他一臉問號地看著我,我很堅決地跟他點了點頭示意:「Si,我今晚就要睡公廁。」
如果沒有遮蔽物,今晚我很可能會凍死。
他才明白,我是認真的!
這一晚,零下將近 20 度,我整晚凍得徹夜難眠,試圖用背包裡所有的衣物把手腳口鼻都包起來,四肢依然凍得難受。外頭傳來暴風雪襲擊的風聲,冷風毫不留情地從門縫鑽進來,身體不停地發抖著,我用意志力告訴自己,只要熬過這最後一晚,明天就到平地了!

極地雪盲跌落冰川,凍手凍腳死亡邊緣
海拔 5,200-5,900 公尺
就這樣半睡半醒地熬到了早上 6 點,我一臉疲憊地打開公廁的門,不敢相信我眼前的景色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昨天還是乾旱的荒山野嶺,一夜之間被暴風雪摧殘,原本隱約可見的小徑完全被雪覆蓋,小黑馬在這片白雪地裡格外地顯眼,Francisco 拿了幾個塑膠袋給我,讓我套在登山鞋上防止雪水浸透到腳底,我的心中突然有股不詳的預感。
收拾好行囊我們再度踏上征服第二個山頂之路,但,一切並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在積到膝蓋深度的雪中,每走一步都深陷厚重的雪堆裡,浪漫的雪景瞬間成了白色惡夢。我努力向前跨步,陷入雪堆再度奮力爬起,前方是永無止盡的雪地,我望著天空吸氣,那溫暖的陽光灑在我的臉上變得刺眼,反射在眼前一片白的山景,視線逐漸模糊,眼睛疼痛得睜不開,我才意識到是雪盲症發作了!趕緊戴上墨鏡和遮陽帽繼續前行,突然,一個大動作我滑入了被雪覆蓋著小溪,全身被水浸泡著,當下狼狽不堪的我憤怒、挫敗、失落各種負面的情緒湧上,怪罪老天爺作弄天氣,讓我瀕臨在凍手凍腳的死亡邊緣。

好不容易從水灘裡爬起來重振心情,嚮導和我說我們即將度過一個農村,前方有危險要我跟緊他。我心想:命都不保了!還有什麼比困在這白茫茫的雪地凍死還可怕?Francisco 緊緊地牽著小黑馬,要我跟在馬的另一側,我們緩速前進。這時眼前出現上百隻的草泥馬,成群地歪著頭好奇的盯著我們,我便卸下心防從口袋拿出相機拍照,突然間,幾隻兇猛的安地斯野狗殺出,環繞著我們咆哮狂吠,齜牙咧嘴的威嚇著侵略地盤的外來者,我的心跳瞬間加速,只想趕緊逃離這座農村。

心驚膽顫地越過野狗的地盤後,我已精疲力盡,我問 Francisco 還有多遠才會到山腳?他沒有把握地和我說:"4-5 hours…"當下時間:下午 2 點。我們從早上 8 點出發,已經走了 6 個小時。因為雪地拖延我們的腳程,嚴重耽誤時間。原本充滿挑戰成功的期望,淪陷為看不見終點的絕望,我的意志力開始消沉,頭暈目眩的腦裡出現奇怪的雪怪卡通幻覺,這是高山症嗎?我才意識到我們已經接近海拔 6,000 公尺,我體力不支地停在雪地旁虛弱地告訴 Francisco,我走不動了!
他看我身體真的無法負荷,機靈地把馬背上的物資裝備都卸下,示意要我上馬。我面無人色地看了看前方的路,是嚴峻陡峭的雪地,但我好像也管不了對於摔馬的恐懼了!我幾乎是呈現前傾斜趴在馬背上的危險姿勢,眼睛俯瞰著令人敬畏的安地斯山脈全景,這大概是我人生中真正在大自然裡「自由騎馬」的初體驗,約莫半小時後,Francisco 和我說可以下馬了!剩下的路程都是下坡,慢慢走吧。

順利抵達山腳,深感「活著真好」
最後的這段路,我的心情與身體似乎緩和下來,我重新振作,告訴自己:誰都幫不了我,只有靠雙腳的力量與堅定的心才能回到山腳。
只要有信念,就必定成功!即使已經被冰雪侵襲、麻木了的雙腳再度靈活了起來,加速前往最後一個落腳目的地。隨著心中的希望再度燃起,我看見遠方似乎有著闌珊的燈火,這時天色漸暗,氣溫急驟,我聽見後方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回頭一看,是美國越野車隊!他們一行人從遠方看見我的粉紅色外套振奮地大聲高呼我的名字:「台灣登山女孩 Summer!」那種再次遇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興奮,只有經歷過這場雪的殘暴打擊才會懂。

終於,我們在最後 2 公里路凝聚了所有登山客的信念,順利抵達皮坎奇省(Pacchanta)另一頭山腳下的村莊。
一行人看見天然溫泉立馬棄裝、棄越野車,背包隨便一丟,衣服脫了什麼都不管的跳進暖呼呼的池子裡,冰凍的四肢瞬間得到了救贖,從頭到腳底泡進熱騰騰的天然礦物質,舒緩了全身酸疼的肌肉,那一刻我們滿足地看著對方,好像忘記剛剛還是用生命連滾帶爬到這裡的。
過去這三夜,分分秒秒都是心驚膽戰,差點沒凍死在安地斯山脈上的我,心存感謝。
這趟獨自一人闖安地斯山脈之旅,大概是繼尼泊爾安納普納峰環狀線之後,最具挑戰且最永生難忘的人生經驗,天生留著冒險家的血液,刺激腎上腺素才有活著的感覺,到瀕死的狀態才領悟到—人的潛能無限的,相信自己的力量。
以上和你們分享我在秘魯登山的冒險旅行,希望可以激勵到準備前往安地斯山脈健行的你。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