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府最近對娛樂圈整治動作不斷，從藝人的政治立場到表演形象，全都確確實實管了一遍。
先前在上海 Gap Year 時，曾經待過一間影視行銷公司，因為好奇這波整治行動的影響，便更新了一下前公司的近況，結果意外翻到前老闆接受某新媒體專訪，對「中國藝人在商業代言上，如何避免因為政治立場問題發生風波」侃侃而談。
2018 - 台灣「西進潮」正炙熱
在上海那段時間，是習政府剛掌權的那幾年。當時台灣人對「西進」議題十分感興趣，不少人也從大學時期便選擇到中國的高校（大學）留學，畢業之後順勢留在中國發展。「去中國工作」似乎成了一種潮流，不少媒體上更到處可見台灣人在中國成功發展的故事。
中國的影劇和綜藝節目上，也開始出現愈來愈多台灣藝人的臉孔：許多「台灣小哥哥」和「台灣妹子」在中國參加選秀，帶著「中國台灣」的名牌在舞台上唱跳，接受數以千萬粉絲的「瘋狂打 call」。
中國的「舞台」確實很巨大，燈光、特效、觀眾、掌聲，都比台灣的規模大上許多──在那樣的舞台上表演，自然是許多表演者的理想。雖然免不了要被佔些名稱上的便宜，但那時候的中國網民還算「寬容」，多數時候表演者只需要專心在演出上，並不用特意向任何一邊的觀眾表示立場。
中國影視行銷產業的「日常」
那一年，我在上海五角場一間演藝經紀公司裡當實習生。小小一間 10 人公司，戴著黑框眼鏡，還年輕便挺著肚子的老闆，帶著幾名英文不太流利、PPT 還不太會用的中國員工，用連線總是時好時壞的 VPN 接著 Google 和 Gmail，接收世界各地對中國娛樂市場的好奇與龐大詢問。
雖然掛著「上海電視台集團旗下公司」的響亮牌子，公司日常卻是異常的樸實：一早進到公司，負責業務的同事們就是瞄完今天白板上的主打目標，點開電腦裡那份寫著需要電訪的公司名單，一間一間打過去，用辦公室裡其實從未出現過的大牌明星做號召，一遍一遍推銷公司「有驚人的行銷資源和實力」。
中國的娛樂產業龐大，每場合作的藝人和品牌及廠商之間，都夾著無數「代理商」；每個代理商的名稱都是「經紀公司」，而每個經紀公司則都聲稱手上握有藝人明星的經紀合約──他們層層轉包、甚至是買空賣空地，競逐著各種品牌和媒體平台的商業資源。
對於想要打進中國娛樂圈的港澳台及外國藝人而言，往往無法得知眼前的經紀公司誇大了多少，只能透過各種曝光機會和作品實力的累積，想辦法和「真正的」娛樂經紀公司簽約，或是乾脆直接跨海成立個人工作室，方便進行中國的演藝工作。
再者，對於許多還不熟悉中國市場的外國企業來說，實在難以得知眼前的「經紀人」和影視明星之間，是否還夾著不同的經紀人，也很難確認眼前的公司是不是真正擁有他們宣稱的商業活動經驗。很可能他們遇到的只是轉包再轉包，過水撈油的經紀掮客而已。
上海 Google 行銷談判現場
有一回，老闆帶著我和一名同事，去到上海的 Google 辦公室，討論 Google 開發者大會的 KOL 活動合作。在以台灣人為主的上海 Google 行銷團隊面前，老闆滔滔不絕地談著公司在商品發布會活動的推廣經驗，時不時出現幾個國際品牌和中國大公司的名字，偶爾夾著幾個時下流行的行銷名詞，聽上去經驗十足，充滿見解。
客戶對於老闆提供的成功案例似乎十分感興趣，希望公司提出先前和其他廠商合作的流量成果報告，也對合作提出更多關於代言人選及成果指標的細節要求。老闆自信滿滿地回應著對方時，一邊還推銷著我和客戶同為台灣人的這層身份，似乎想藉此拉近和客戶的距離。
回到公司，我滿懷期待想了解先前行銷活動的成效數據，老闆卻只發來幾個行銷分析工具平台的帳號，讓我「自行擷取和某品牌活動相關的數據」，就這樣完成了一份客戶手上的──「國際品牌發布會活動成效報告」。
19 歲的我，成了一間跨國經紀公司台北 Office 負責人
在真實與誇大夾雜的工作日常中，台灣人身份，成了一張充滿機會、卻也時常讓人處於尷尬處境的名片。
在上海生活與工作的 2018 年，中國政府用 31 項惠台政策招攬台灣人才西進求職，中國娛樂圈也同步擴張台灣藝人在螢光幕前出演的規模。同事們的電話裡，開始頻繁出現對台灣藝人的詢問；也時常接到台灣經紀公司發來訊息，尋求在上海與中國各地的演出機會。
而身處瞬息萬變的中國娛樂圈，拴緊政治判斷的螺絲，跟著政府政策選擇「合適標的」，是商業經紀人不變的成功準則。
某天，老闆又帶著我和同事，一同去和一位頗有名氣的台灣男藝人碰面談合作。平時和客戶見面，老闆除了事前告知，一般不會有太多其他要求。但那次見面前一天，老闆罕見地叮嚀我要打扮得「成熟知性」，妝也要比平常再精緻俐落一些。
「至少要像 25 歲。」老闆在訊息中特意強調。
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畢竟是老闆的要求，基本總是照辦。
隔天上午，那年 19 歲的我，帶著一身想像中「25 歲女經紀人」的形象，腦袋轉著對即將見面藝人的所有已知資訊，就這樣跟著老闆和同事，踏進上海外灘邊一間隱密的高級日式料理餐廳。
過了一會，以往只在電視螢幕上看過的那名台灣男藝人，帶著工作人員走了進來。一行人相互寒暄之後，老闆把坐在角落的我拉到前面，向對方介紹著：
「這是我們台北 Office 的負責人，Yuyu。」
平常還算反應迅速的我，被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頭銜愣住了，只能下意識接住對方伸過來的手，一邊怔怔地說：
「您好，我是 Yuyu，負責公司和台灣相關的業務。」
我佯裝鎮定地坐回椅子，同時在腦袋裡不斷回放剛才的對話和場景。
「我什麼時候有了台北 Office？」一邊喝著茶水掩飾著疑惑，一邊在內心打上無數問號。
我佯裝鎮定地坐回椅子，同時在腦袋裡不斷回放剛才的對話和場景。「我什麼時候有了台北 Office？」（圖非當事人）。圖／Andrew Haimerl (andrewnef)＠Unsplash
之後的時間裡，這名對於中國娛樂圈抱持期待的台灣男藝人，耐心地聽著老闆對他解說，對於未來在中國開展演藝事業的種種規劃和想法。或許同為台灣人，讓對方對我多了一份信賴，談話過程中，他也問起我工作的日常大概，以及對兩地娛樂圈現況的想法。
他甚至問起，身為「台北 Office 負責人」的我為什麼當時會在上海，問起連我都不知道在哪裏的台北 Office 在什麼地方。
我故作從容但非常謹慎地回答著，盡可能只透露客觀真實的資訊，盡可能不要對眼前的台灣人說出任何一句假話。
那次會面後，那位男藝人正式開始他在中國的演藝事業。以他一貫貼心、照顧家庭的形象，順利獲得大批中國粉絲的支持。
2021 年的現在 - 「台灣人與中國夢」？
看著這陣子台灣藝人在中國活動的各種風波，總會想起那場有些荒謬的會面。雖說「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是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的道理，但那次經驗對我而言，仍是一次切身的道德困境──而有多少台灣人在進入中國市場前，能夠完全了解真實的狀況？
前陣子畢業季，發了一張在上海校園的朋友合照到微信朋友圈，祝福從前的同學們畢業快樂。
因為許久未更新近況，得到許多朋友的問候，有人喊著要來台灣玩，還有長輩邀你回祖國打疫苗。令人意外的是，前老闆也在貼文下面留言，問候我的近況，問我有沒有意願再到上海工作。
「想回來上海嗎？」
前老闆關懷的口氣，親切的像時常聯絡的朋友，彷彿我們就是關係緊密的一家人。
我忍不住想起那頓讓我成為「台北 Office 負責人」的午餐會裡，他是如何熱切地、精心而巧妙地，猜測著權力者的心意，在這個隨時可能風雲變色的市場中，不帶一絲情感地追逐著充滿豐厚利益的標的。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