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又寧
《正常人》(Normal People)一書 2020 年在台灣出版,BBC 原創改編影集也在同年推出,相信台灣讀者對原作者莎莉魯尼(Sally Rooney)已不陌生。
莎莉魯尼被稱作「Snapchat 世代的沙林傑」,擅以簡潔了當的文字捕捉角色們成長軌跡中的權力消長、及其帶來的深刻影響,細緻描寫出自我認同與人際關係互為唇齒,卻不免相互絆攪的矛盾。
本文聚焦今年才在台灣出版的《聊天紀錄》(Conversations with Friends),事實上,這才是作者初試啼聲的首本長篇小說。故事始於兩位女大生,法蘭希絲與玻碧,她們同時是一對摯友、前任、表演夥伴,因為採訪結識了梅麗莎與尼克夫婦。初入藝文圈的同時,兩人也將在交錯的互動中發掘自己在愛與友情中未知的樣貌。

莎莉魯尼筆下的「動態平衡」
人看人的心眼瞇瞇眨眨,外表自持其實暗暗戒慎,夫婦兩人對女大生而言,是嶄新的天地,可據此證明成長、證明自己也配得起他們背後所代表的「布爾喬亞式」生活。《聊天紀錄》講的事情我們或多或少都經歷過──當關係緊密的兩人一同面向世界、共同涉入嶄新人際或選擇時,關係就無可避免地動盪,像瓶中液體,延展、流漏、有時打翻,越出邊界。
當關係超出邊界(或是模糊),通常容易流於死局作結(我們已經看過許多關係容不下二人以外的論述,遑論是兩組人馬攤開交換情感糾葛),但我認為莎莉魯尼的小說之所以一直被冠以「現象之作」等評語,除了文字不晦澀卻精準,更因為在面臨關係延續/斷絕、愛/不愛的二元以外,她總選擇繼續說「故事」。
「繼續」絕非易事,感情的「動態平衡」比起躺平,更需要全身肌肉共同協力、眼神專注,莎莉魯尼以寫作為深究,讓焦慮也有機會在自我辯證與反省間,如有機體變化。
只是二元並非不去擁抱就能無痛破除。當中必然引發的掙扎,在故事裡以虛實交纏的焦慮現身。
「子宮內膜異位」的啟示
從故事中法蘭希絲的「子宮內膜異位」談起,這 6 字出現在她的人生中、確定診斷以前,她只是感到疼痛,偶爾昏倒。開始記錄身體不適後,想弄清每種出現在身體上的變化,結果近看竟都像症狀,讓她不禁揣想:子宮裡的,究竟是病,抑或有機會是尼克的孩子?如果是病,承認後是否代表從此無法正常?如果是孩子,未知是否就不再是包藏在體內的匕首,而是被需要的證據?隨手紀錄反而變成自我診斷,其實也是自控。

在人人伸手要一個解釋的年代,聚散不斷以更炫目的形式與速度發生,我們對自己的耐心只剩下一雙時時反身審視身體的眼光。
體內血塊,是身上未知的暴力,病根狀似希望,反之亦然。最難的是,倘若要試圖去愛一個人,必須在陌生中同時懷抱二者可能,跨步前行。
當胎兒不曾存在,法蘭希絲從抱有期盼的態度急轉向徹底隱瞞,無法啟齒,儘管由此想像帶來的悲痛從無虛矯,但她說:「某個東西終止了存在的狀態,而事實上,它原本就不存在。我覺得自己很傻。」有一件大事要發生的預感,但終究沒有──對實證的執著反照出故事中許多沒成、半成的惆悵,功利論本就站在二元上,讓人對結果在意、恐懼失敗。面對感情也無倖免,倘若事情未遂,下意識密而不宣,萌發與傾倒唯自己見證,無法分享於是寂寞,但更害怕他者的眼光。
感情與權力
由此回望當代情感部分型態(與不安?)的宣稱:暈船、下船、casual/semi relationship⋯⋯,大概許多也建立/消亡於這樣的悵惘。人做出宣稱的動作,以確保自己隨時對外看來可控且足夠理智,社群媒體、關係的切片、迅速密麻的人際,越不諳落空越想賣力踏在實地,只是就算有天足夠能「控船」,是否代表真能駕馭海面? 或許愛者只是太努力想顯得事不關己。
所有欲辯無言,背後的擔心或許皆可追源於,感情流露總無可避免地牽涉權力調度。
尼克有次中斷親密關係,正發生在法蘭希絲得到診斷後──她下意識防備心起,認為是身體因素讓她被嫌棄。以第三者的姿態進入尼克生命,就算暫不論感情,身體也是被需要的證據。尼克不與梅麗莎斷絕,當法蘭希絲無法不在意、並為此感到弱勢時,「婚外」二字就由她有意無意掛在嘴邊嚷嚷作尼克的弱點使。

倘若向一個人揭露軟弱,就意味得承擔被捨離的風險;那瞭解對方缺點,卻依然選擇愛,則作為一種輸誠,使一段感情建立。
無法確定自己能否始終被尼克選擇,法蘭希絲遂把自己武裝成有選擇權(價值)方,焦慮也由此開始──以「時時確保己身利用價值」的姿態──在內心針氈。外在顯得無動於衷,甚至讓人猜不透。尼克說,有時妳對我很嚴厲。
尼克口中的「嚴厲」,是法蘭希絲從玻碧如何對她所習得。
玻碧為何在關係中握有極大權力?來自她對法蘭希絲軟弱處的敏感覺察。在法蘭希絲心中,她被概念化作「耶穌」:信仰領袖、視她軟弱(甚至知道太多)卻仍與她同路──感激之餘又往往使法蘭希絲感到擺佈,「我可以對其他人誠實,卻沒對妳坦誠相待。」但傷害裡的緊密更讓法蘭希絲無法輕言離開。唇齒相依,感情裡的權力像小小的咬齧。愛人(lover)的作為與不作為將如何影響自己,往往自己心裡有數,怕是對方也心知肚明。愛裡的角力不會見血,只是齒痕相互傾軋,淺卻仍可見,一併被時時記得。
若問法蘭希絲一句「是否愛玻碧?」她大概依然會想起玻碧說話時越穿眾人的自信神情、如何在浴缸旁毫無情慾而誠然地照看自己發作的病體。記憶歷歷在目,但法蘭西絲仍會以聊天室搜尋關鍵字的方式回顧與玻碧的對話內容,她愛著,也自卑著──這些聊天紀錄是玻碧愛過我、無法否認的證明。法蘭希絲如此堅定地說。

4 人之間彎繞的段落就算抽換角色,終將闡明:只要去愛,思慮就無法完全不受人牽動,且連動每一段關係都有曾對待與被對待的影子。
讀完《聊天紀錄》後,想起尼可拉斯・魯曼在《愛情作為激情》(Liebe als Passion)裡寫:
愛情在它作為一種意義領會的行動基礎上,是以另一個系統的世界為取向的;換句話說,它會在它的執行過程中去改變它所觀察的事物。它沒法讓自己保持距離。但是它可以讓自己成為它的對象的一部份。它的『客體』並不會保持靜止不動,反而是將運作納入自身之中,並且因此而改變自身。
投入感情與旁觀是背道而馳,讓觀察成立的客體無可避免必會含涉自身,於是無人能夠不進入便從此宣稱懂得。
我們將繼續聊天
「感情有結果,是什麼意思?」書裡有對話、簡訊、電子郵件⋯⋯,人們聊天、持續談論,然後有時,在某個片刻發現自己又再愛上對方,就像回神才發現有些傷害已經造成。無法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因為沒有一件事與其無關。
我們需要的定見不再是分出高或下、強與弱、失控或持守,而是在遊歷與貼近種種情誼旁枝的面貌後,願意接受其實自始至終,自己都在其中。
或許仍有沉吟如「這是個我現在不懂,也永遠不會懂的體系」,但那終於不再讓人裹足,因為每一步都朝著這樣由衷的命題向前──「我們有沒有可能找出另一種相愛的模式?」
為此,我們將繼續聊天。

《關於作者》
蕭又寧
千禧年末生,新北人,現就讀政治大學英文系。性喜散步閱讀,惜愛與遺忘同時發生遂書寫以記。散文作品可見於道南文學獎、幼獅文藝。個人網誌 Ninguistic。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