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當 100% 為自己的言論負責時,才有資格享有 100% 的言論自由。」台灣民主運動先驅鄭南榕先生曾這麼說,言下之意,點明了無論你用哪種尺度衡量的言論自由,或許都該是有限制的。當然,要怎麼限制、限制的程度該是多少?這又是另一大哉問。若極權統治者以此來要脅人民閉嘴──而他們也確實常常這麼做,就不利社會的發展。因為,言論自由之所以可貴,如同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的論點:一個社會讓人人都有自由的權利表達意見,最終會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當每個人的言論自由都能充分發揮且受保障時,錯誤的意見會被糾正,正確的會浮上檯面,最終被接納成為共識。當然,這也有盲點,行為經濟學家早就認知到人並非理性的物種,很多行為(包含言論)乃至決策,往往不會遵循效用最高、理性思考後的判斷。正如孔多塞提出的陪審團定理指出,別以為群體討論後的結果就一定是正確的,若個體對某事物的認知,本就受到不客觀甚至是誤導的影響,那群體交換意見後產生的結論只會更糟,更偏離事實。

言論自由保障自由,卻不一定會產生真理
人必須要具備一定的邏輯思維和批判能力,否則,言論自由並不會導致「大家對世界有更正確的認識」,或是「最終結果對所有人有好處」。更進一步來說,很多牽涉價值觀與意識形態的爭論,本就不像科學會有標準答案,甚至就算是在科學領域都已證據確鑿的事實,例如氣候變遷,世上仍有一小群人堅信那是陰謀,四處散布他們認為「正確」的言論。因此,不少人也會主張言論自由應予以限制,或在最起碼的標準上,應禁止傷害、惡意、歧視與故意的虛假。
不知若約翰.彌爾在世,會不會同意這樣的觀點?又或,在觀察當今資訊科技無遠弗屆,言論在大部分地區受保障,而假新聞、極端主義卻層出不窮的世界,無論線上線下,是否仍應支持無設限的言論自由?再或者,如果他跑到現代的世界,看看臉書、推特上面那些妖魔鬼怪的言論,還有辦法堅持初衷嗎?
這不好說,但這邊值得思考兩個問題:在朱家安所寫〈言論自由沒有禁止別人批評你〉一文中,他寫到:「或許言論自由帶來的好處,就算不一定能證實最終對所有人都好,但『不保障言論自由』的世界,與言論自由相比,是不是會讓所有人的處境都變得更糟?」

這同樣也沒有答案,但至少是我們應該審慎思考的,且在面對所謂不理性或攻擊性的言論時,不妨這麼看:言論自由讓真理出現成為可能,卻不保證它一定會發生。理性的對話往往需要滿足很多條件,而且論述起來會相當耗費精神;但不理性的對話剛好相反,不必用太多思考,同時可以滿足一些最直接的發洩或膚淺的快感。
約翰.彌爾的時代,人們會因為說錯話而丟掉性命,所以他會堅持為了保障真理有機會浮出,應該要最大限度的保障言論自由。然而在現在的環境,即便我們活在民主的社會,卻也知道言論自由保障了「自由」,卻不一定會產生真理,也因此如何讓大眾理解到自身的限制,建構一個相互尊重且有深度的討論空間,是十分重要的課題。
很可惜,人從來就不是理性的,這無關乎他的身分、學歷或是社會地位,特別是當匿名成為某些場域(例如網路上)的保護色時,討論往往沒辦法朝向有建設性或有益於雙方達成共識的方向邁進。在諸多攸關公眾事務的議題更需要能保持客觀立場,乃至能夠對事不對人(黨)的論述,否則,純然的叫囂根本無助建構一個共善共好的社會。
良性溝通,要避免單純「贊成」或「反對」立場
言論自由更深層次的價值,是守護並保障我們有一個更好的民主社會。畢竟,如同中研院法律所副研究員許家馨曾表示:「要推倒一棵樹,你只需要從一個方向用力推就好,但若要種一棵樹,就會需要四面八方不同的力量,齊心協力才能讓這棵樹長大。」民主,就是這棵樹。

有個方法或許可以試試:懷疑一切論述的既定前提⋯⋯什麼意思?那就是每一句表態的背後,都勢必能找出原因或支持該論述的「假設」和「前提」。針對這些「刻板印象」(當然,也不全然是刻板印象),去懷疑和挑戰,很多時候會比直接在表面言論上的攻防,更有助於切中問題的核心。也只有逐步抽絲剝繭,進入真正核心的對話,正反雙方才有機會達成共識;而民主社會這顆「樹」就是需要來自各方理性的力量,共同扶植。
哲學界把這稱為「外在世界懷疑論」(external world skepticism),笛卡爾(René Descartes)著名的金句「我思,故我在」也差不多是在講類似的意涵。那要怎麼去界定論述的「前提」呢?其實不難,我們舉個例子來說明:
支持以核養綠的某 A,希望跟堅決反核的某 B 對話,如果僅膠著在「支持」與「反對」的立場上,那可能在吵幾年也吵不完。這時,我們可以來挖掘一下反核的論述,背後的前提可能會有哪些?
- 核電很不安全:車諾比、三哩島、福島事故
- 核廢料儲存不易,造成的汙染遺留萬年
- 台灣根本不缺電,沒必要重啟核四
- 其他

當然,前提可能還有更多,但至少雙方對話可以就此展開更深度的討論。核電安不安全這件事其實有不少科學實證的研究,無論是三哩島、車諾比還是福島,直接乃至間接死於輻射外洩的人數,可以透過分析來比較,看看是否真的有「幾萬人罹癌」、「數千人死狀淒慘」之說法。
至於若是考量儲放問題,在比照國際原子能總署、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環保署等高標準的規範下,從運送、選址、存放等皆要經過嚴格處理,如此是否能降低民眾的顧慮,在足夠(且正確)的資訊揭露下,討論或許可以更近一步。最後,台灣到底缺不缺電,以及既有政策既要核能停止商轉,又要綠電至少達到 20% 的供應,相關的研究也都可以佐證。若能逐一溝通,其實遠比單純站在「贊成」或「反對」的立場,更能夠促進良性對話。
任憑時代進步,永遠都有那群「霸道」的人
誠然,上面只是一個很簡易的例子,同理贊成核能的團體背後也有他一系列的「假設前提」,一樣可以被檢視和挑戰。甚至,很多時候我們不難發現,當某一方言之鑿鑿的論述某個公共議題的時候,背後的邏輯和舉證根本經不起推敲,反倒是濃濃的政治立場(或感性因素)掩蓋了科學與客觀的判斷。這也沒有不好,但如果能釐清每個論點背後的因果與前提,就能採取更好的策略,發展更有意義的討論。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有些論述就是嘴硬到底,在言論自由的保障之下,堅稱自己沒有任何前提,亦無任何假設和刻板印象,不同意就是不同意。管你是以核養綠還是同性婚姻,「不支持就是前提啦」。此時,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呢?
借用朱家安曾做過的分析,這種把「不同意」當作唯一的前提,拒絕其他更具深度的表態時,其實他還有另一個更隱含的前提,那就是──「即便我無法以任何理性的方式舉證、論述,並支持我提出的觀點,但當今社會的運作,仍然不、可、以違背我既定的價值觀。」
很霸道對吧?這種人其實最難以溝通,也往往是時代進步,最需要花精力去溝通的一群人(假設在民主的社會)。他們最喜歡把言論自由掛在嘴邊,但卻最不明白言論自由的真正意義。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