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方「罪感」文化、個人主義,反思美劇《指定倖存者》主人翁的道德困境

科克曼的困境,源自於大選最後一刻,出乎意料地發現事實真相:原來競選勁敵、共和黨前總統摩斯,不像媒體報導,以及自己原先所推想、希冀的那麼不堪。
從西方「罪感」文化、個人主義,反思美劇《指定倖存者》主人翁的道德困境

Photo Credit:IMDb

2016 年播出的美劇《指定倖存者》,描繪在國家遭逢重大危難時,政府裡唯一倖存、原屬冷衙門的住房與城市發展部長科克曼,如何代理總統、披荊斬棘,帶領國家走出困境,最後參選「扶正」的故事。該劇共播 3 季、53 集,劇情精彩絕倫。

(以下內容涉及部份劇情,請讀者自行斟酌閱讀)

原來政敵被陷害了,該幫他澄清嗎?

令人驚異的是,在第三季最後一集、大選結果出爐前,科克曼竟然惶惑地以「自我告解」的姿態出場。 

告解的對象不是牧師、上帝,而是一位心理醫生──曾經助他渡過喪妻之痛,深刻理解其情緒、掙扎與脆弱,且願意坦言無諱的專業人士。

透過其這場對話,我們不僅有機會深入科克曼的內心,了解這位全球最高權位人士的動機、欲求、恐懼、自我期許與失望,探觸了人性的單純與複雜;並可藉機審視自己,如果面對相同試煉,將會如何反應?歸根結底,自己是何質地、怎樣的一個人?

科克曼的困境,源自於大選最後一刻,出乎意料地發現事實真相:原來競選勁敵、共和黨前總統摩斯,不像媒體報導,以及自己原先所推想、希冀的那麼不堪。

因為自恃清廉,不願與政黨沆瀣一氣而堅持獨立參選的科克曼,競選過程一路挨打、民調長期落後。誰知就在投票前夕忽然爆發,因為團隊涉入生化武器滅絕有色人種的醜聞,讓摩斯選情翻盤,為科克曼帶來勝選良機。

更哪知道,就在勝利在望的此刻,擅自作主的競選經理,竟然違法駭進摩斯陣營、竊聽其內部對話,讓科克曼頓時陷入道德困境:原來竊聽內容證實,摩斯本人被含沙射影中傷了,他和那醜聞根本無關。一貫堅持公平競選的科克曼因而陷入兩難:是該主動出面、協助摩斯澄清事實、藉以擺脫污泥;自己即使落選,也在所不惜?或該順水推舟、裝聾作啞,讓勝利自然降臨?

這項決定對科克曼形成極大壓力,因為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他從未妥協、放棄引用最高道德標準來要求團隊、要求自己。曾經為了原則,他不願違背對妻子的承諾、向公眾揭開兒子的血緣真相;為了捍衛人權、保護民主異議人士,他不惜和土耳其政府翻臉(保護對象,甚至不是美國人);為了擺脫兩黨徇私裹挾,他不惜訴諸民意,堅持公正不偏、為大眾謀利的預算編列;甚至知悉對手摩斯罹患阿滋海默症後,毅然選擇靜默。

他的堅持,讓自己坦然無愧。如今卻因失眠,必須召來心理醫生,協助整理心情;因為自我懷疑:我真無愧於這個職位嗎?

圖/IMDb

「你想用不誠實對抗不誠實嗎?」

他和心理醫生的對話,十分精彩。看似刀光劍影、火花四濺,其實不斷提問的醫生只是面鏡子,照映主角自身情態;對話過程沒有他人,只有劇中人和良心交鋒、科克曼和自己對打。

一開始醫師問道:「你犯了什麼罪?」
他答道:「不是法律上,甚至連道德都未必說得上。」

得知上述那竊聽內容後,醫師問道:「你相信那內容嗎?」
他答道:「我沒有時間確認真偽。」
醫師一針見血:「我沒問真偽。我問的是,你相信那內容嗎?」
老大不情願地,總統點點頭:「我相信。」

既然相信摩斯清白,確認真偽與否,自然無關宏旨。

但他仍辯解道:「即使我相信,也不表示摩斯真的清白。畢竟為了獲勝,他一向不擇手段。」
醫師說:「但是洩漏消息的是你的團隊,你所謂不擇手段⋯⋯」
「全是狗屁!我知道。」總統掙扎著,承認自己的矛盾。

「即使我為他澄清,他也未必全然無辜;看看他團隊那些人,都是種族主義者、他們會危害社會。所以,我不欠他任何事。」
「你若心安,何必找我?」

「我不心安。眼看本屬溫和派的他,因為民主黨靠左,我在中間,為了在三方競逐中獲勝,他不惜偽裝成保守派,爭取極端右派支持,我不願他因我而獲益。」
「你覺得他不誠實?」
「是的。」
「所以你想用不誠實來對抗不誠實?」

總統沉默了。

醫師繼續問道:「你不願助其澄清,或許不是不想要他因而獲益?」
「不是。」
「那是什麼?」
「是因為我想贏!」

總統終於吐露心聲。

意外任職、攀上權力頂峰後一段時日,原本無欲而剛的這位建築師,是不是因為嚐到了甜頭而開始背離初衷?在他想贏的欲望裡,有多少比例為公、多少比例為己?即使真的為公,他可否毫無愧色的、像摩斯一樣,不誠實?

醫師轉個方向:「如果你認為他不誠實,為何不在澄清真相的同時,將其揭穿?」
「選民大多不理性。」總統說出心底話:「他們依直覺作決定、再找理由支持自己的決定。一旦知道摩斯沒有涉案,不管我怎麼揭穿,他們都會說服自己,回去投票給他。」

總統在此表達的,到底是事實、還是自以為義?

「你覺得自己虛偽嗎?」
「原來不覺得。因為艾米莉,是的。」

原來總統的貼身幕僚艾米莉拿到竊聽內容後,親手交給總統。原以為素來敬仰的當事人,會做出「正確決定」,結果卻大失所望。

她在大選前夕的幕僚聚會上舉杯,預祝勝選時意有所指的說:「我本以為該慶祝的是,我們終於打破了醜陋的政治慣例、心口不一與懦弱算計,重建了正直和誠信。」

艾米莉的坦誠引發總統不悅,因而要她閉嘴!原來為了私心,總統終於變成了他所厭惡、她所陌生的形貌了。到了這一刻,慣用高道德標準來要求團隊與自己的總統,是否作繭自縛了?

圖/IMDb

選擇的差異,源於文化養成?

平行宇宙般,筆者在觀看、比對兩國的《指定倖存者》時,(參照拙文:《指定倖存者》的美、韓兩版差在哪裡?從兩劇中的臨危總統,看東西方對領導者的期待差異),驚訝於韓國編劇的寬容與美國編劇的殘忍──同樣自堅持理想、不貪愛權勢出發,韓國總統朴武振最終瀟灑離去、返回校園;美國總統科克曼卻開始腐化墮落、回歸人性。

我不禁思索:前者是否過於天真,而後者才符合現實?

我把這疑問,就教身旁友人。出人意表的,幾乎沒人認為科克曼該為對手澄清、甚至不需感覺不安。原因是:他未主動加害,摩斯該為自己的團隊負責;科克曼還算有所堅持,可望為國家帶來更多貢獻、人民帶來更多福祉;他的團隊如此齊心、努力,不該因個人片面感受,讓其失望;他的不安,純屬主觀情緒,沒有堅實依據,有點陳義過高。

他們的反應,讓我想起美國學者 Ruth Benedict 在《菊花與劍》一書裡,如何比較日本和西方的文化差異。她的結論是,相對於西方「罪感」文化,日本是「恥感」文化──前者發自內心,著重自省、自我要求;後者源自外在,著重社會觀感、團體規範。有人據以延伸:西方注重個人主義、強調為自己負責;東方則著重集體主義、強調為他人負責。那麼,在他人視線未及之處,會不會更容易無所顧忌、恣意妄為?

相對於韓版單純、輕盈的結局,美版《指定倖存者》如此鋪陳,是因洞悉人性,意圖深究、直面西方文化裡可能存在的道德困境嗎?受到環境影響,心念改變後的科克曼之所以尚感不安,是源自個人天性,還是文化制約的結果?素來養成於東方的你,能否體會其惶惑,若在相同處境下,也會同感不安嗎?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