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ll we dance? 」(我們一起跳隻舞嗎?)
試問,聽到這句邀舞的「起手式」時,你會想到什麼畫面?
我先自首:在接觸本文的主角 Jason 之前,過去我的腦中總會浮現昏黃浪漫的燈光下,西裝筆挺的男士微微俯首、邀請身旁女子的經典橋段。至少刻板如過去的我,是絕對不會想像到下列情境的:

但認識 Jason 之後,現在的我常會為自己過去被侷限的想像力感到莞爾。其實舞蹈的起源,不正是人類透過「手舞」與「足蹈」,乘著旋律恣意擺動肢體、表達感情嗎?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卻習慣成自然地,讓階級、膚色、國籍、性別劃分出當中的界線?
我的搖擺舞時光
數年前,我經過華山藝文特區的木地板時,耳邊聽見輕快的爵士樂,頓起好奇之心前往參觀──本來就對爵士節奏有好感的我,不自主地跟著現場舞者們腳踏節拍。舞池裡沒有固定的舞步,有的旋轉、有的拍手跳躍,在場舞者們似乎不用經由言語、就能心神領會彼此的下個踏點。他們每張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就這樣輕易地開啟我的搖擺舞(Swing Dance)時光。

但搖擺舞(Swing Dance)是什麼呢?不同於熱門的夏威夷舞、街舞、踢躂舞,我們總是能在一秒內辨別出草裙、寬鬆衣褲、跟鞋等「經典標配」,台灣人可能相對陌生的 Swing 起源於 1920 年代的美國紐約哈林區,原本是一種流行於黑人族群的舞蹈──當時處於美國奴隸制度下的黑人,在日常生活中總被視為白人雇主的財產 / 勞動者,他們唯有在音樂和舞蹈裡,能真實地定義自己是誰。
但到了 1930、1940 年代時,美國遇上經濟大蕭條,具有讓人「忘卻煩憂魔力」的 Swing Dance 開始在白人文化圈崛起。甚至在當時的迪士尼經典卡通如《貝蒂》(Betty Boop,一個完全透漏年齡的角色)中,都穿插進不少搖擺舞的橋段。難怪我之前聽到 Swing Dance 時,一直會連聯想到「米奇、米妮」在火車上互動的畫面,可以想見當時搖擺舞風靡美國大街小巷的盛況。
而由於搖擺舞進入了美國當時的主流(白人)社會,許多「規矩」和「刻板印象」也應運而生:例如雙人舞蹈分「男」領舞(leader)和「女」跟舞(follower),各自有不同的相應舞步及禮節、動作等。
但時代演變至今,關於這個曾風靡美歐的舞蹈風格,人們在由衷喜愛之餘,卻未必一切都要遵循「傳統」(畢竟真正的傳統,也不是 40 年代的白人社會「發明」的),有了許多重新解讀與詮釋──Jason就是其中之一。

Jason 與他創立的 Switch Taipei

如果說每項專長都有個引路人,總戴著紳士帽的 Jason 就是我舞蹈路上的恩師:創立 SWITCH TAIPEI 的 Jason 憶起自己的創業初衷,來自他 2014 年前往義大利交換時期,偶然在健身房瞥見宣傳牆上的 Swing 體驗課,當時極富時間自由的他出於好奇,便順手報名。
結果,Jason 在課堂中發現自己總是定睛在「Follower」老師的婀娜舞姿上,久久無法移開視線——如同前述,在搖擺舞中,通常會有一位領舞者(Leader)與跟舞者 (Follower);按「規矩」前者必須是男性、後者必須為女性──但礙於自己身為生理男性,只能在課後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間內,套上高跟鞋默默練習。
當時,Jason 發現自己彷彿唯有在無人看見的房間裡,才能真正成為最耀眼的 Follower 舞者。回台後即便開始開班授課、指導新手,他也曾不自覺地陷入男 Leader 與女 Follower 的窠臼中,這讓 Jason 在搖擺舞環境裡成為 Follower 的夢想之路屢屢碰壁。

「一直到 2018 年在瑞典的 Swing 營隊中,分享自己過去這個心路歷程時,直接忍不住爆哭出來,這才意識到,原來當時自己一直有著無法面對社會觀感的壓力。」
不過在同年,為期一季的歐洲搖擺旅程返台前,Jason 在因緣際會下,參加了一場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在地小型「Switch 派對」——這個意外的經驗,就此堅定了他的想法、也帶給他全新的勇氣。
「Switch 派對」顧名思義,是在同一支舞裡 Switch(互換)角色,時而領舞時而跟舞;邀舞方無論男女,也都會先詢問對方:”Lead or follow?” (你想要領舞還是跟舞?)

Jason 被這頭一次移除標籤的邀舞起手式感動不已,更堅定了他的初衷:在台灣開立不帶種族、階級、性別等刻板印象的舞蹈體驗教學,引導學生從舞蹈中認識平權,也在平權中愛上舞蹈。
用表演藝術,創造理解與對話的空間
「嬰兒都是從零開始,透過感官吸收一切新知,也形塑了自己的價值觀。這和舞蹈觀念一樣,因此從新手課開頭,我就會介紹學生認識(平權)觀念。例如我會對學生說:Send HER out 這個送出她的動作,只需要說 Send out 就可以了──把慣用語去掉、指令同樣能進行。我知道轉換需要一點時間,但不斷堅持下去大家就會習慣,也會知道:這真的沒什麼!」

看見 Jason 堅定的口吻,我想起金曲獎上阿仍仍(阿爆)以《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獲得年度最佳專輯獎時說的話:
「在台灣,原住民只佔眾人口的 2%,我們比新住民還要少,我們可能有一點點藝術和運動的天分,想提醒原住民朋友們,不要浪費天賦也不要依賴天賦,也謝謝所有按下過播放鍵分享(音樂)的朋友們,謝謝你們聆聽可能不理解的東西。
從聆聽的過程中,在音樂裡面,我們可以對話,多一點理解,少一點誤解,真的很謝謝,如果你還不理解為什麼這張(專輯)可以得年度大獎 ,請你去聽聽看,如果你聽完還是不喜歡的話,請你聽第二次。」
SWITCH TAIPEI 創立時間點什麼的我想一點也不重要,畢竟 Jason 是用上一輩子去經歷去體會後,才有了現在的 Switch Taipei 。他未來的願景,是想讓台灣人聽見搖擺舞,就能反射性的聯想出一個爵士樂團、與一群隨著音樂輕快搖擺的人──當中沒有任何國家、族群、年齡、性別、服裝⋯⋯等等刻板印象。
我曾不經意地說出J是一個非常值得被愛的人,不因為他是誰,而是因為他真心執著想要為好的事情踏上旅程──也許路途很久很長,但持續走著總有些東西能裝進行囊。更何況,他總能把事情搞得很好玩!在 10 月幸運地趕上 Switch Taipei 驕傲月系列活動,從 VOGUE 體驗到文化講座,過程中更穿插進許多知識性充足的導覽。
但如果你到這篇文章時已經 11 月了也沒關係──因為他總能想出更好玩的怪點子。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