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移民在台灣】我的「威士忌人生」

享用每一滴酒、品味你喝下它的每一刻、你所在的地方,以及與你共飲的人──這就是威士忌人生的精華所在。
【美國移民在台灣】我的「威士忌人生」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週日晚上,我和全職學生兼中山 Bar 9 的兼職酒保/服務生在 LeBlanc 享用牛排和紅酒。Angie 是蒙古人,她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我告訴她我曾在 LeBlanc 看過另一個蒙古人,於是儘管「另一個蒙古人」當日也在的機率渺茫,她仍和我到這裡碰碰運氣。Angie 在 Bar 9 的排班從 8 點開始,所以我們預估有兩小時可以喝酒、吃牛排和巧遇蒙古人。

果然,「另一個蒙古人」今晚也在,雖然這好像不是什麼特別令人興奮的消息,但對我們來說,這確實就是。我問 Angie,台北到底住了多少蒙古人,她認為大概有數百位。人們總是在尋找與自身的連結。

很快地,我們上了計程車,Angie 在車上為接下來的排班更衣化妝,我則替她拿著她的耳環。

今晚和她一起工作的是 Zoe,一個美術系學生。我從沒看過她穿黑色以外的顏色,我甚至建議她乾脆在萬聖節時穿得明亮一點,她也認為這是一個好笑的主意。儘管如此,當萬聖節來臨,她打扮成了巫婆,全身黑,連妝都是黑的。

計程車開動後,我們談到 Zoe,Angie 說:「我從沒看過 Zoe 和男生調情,或者對酒吧裡的任何人展現興趣。」酒吧停在林森北路,我們在酒吧前一個街區下車。

「她當然是個很酷的人,不過我覺得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身陷憂鬱。」我說。我們站在街角。「我覺得每個在我這個年紀的人,不時都會感到憂鬱。」

「真的嗎?每個人?你現在憂鬱嗎?」

「不是『現在』啦。這就像有時你看著鏡子,然後想,不用活著將會好過很多。」我顯然一臉擔憂,她趕緊補充:「不過不是現在,今晚還好。」

林森北路是個稍顯低俗的區域,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過去低俗,但近來隨時間已些微改頭換面;如今比較像是「髒亂」。我們到得略早,所以 Angie 進去準備,我則到 7-11 殺時間,等待店家開始營業。我通常會搭捷運到中山站再走到酒吧,在頭幾個月,我會在酒吧前約一個街區,被一個 80 幾歲、言語難以形容──只能說狀似過去或最近⋯⋯以一種不衛生不道德的方式死亡──的阿公,招攬去性愛(「按摩」)。

圖/Unsplash

我的回答從一開始的「不用,謝謝」,到後來的「不了」,再到最後直接走過去。在被拒絕了大約 20 次後,他不再問我了,雖然他還有一些員工,而他們也花了點時間才弄清楚我並不感興趣。然而,在我離開台北兩個月後,當我再次回到這裡,「之前面如死灰的那個阿公」已經忘記我了,於是再度開始了先前的循環。

Bar 9 並不低俗,只有一點髒亂,但卻讓人感到親切。就像這一區的很多酒吧一樣,它為日本出差到此的商務人士服務;也因此,這裡的員工如果學習日文,並通過特定級別的語言檢定考如 JLPT,就可以拿到獎金。這裡也有不少一般常客,我就是其一,常客可以在此存酒,店員會替你貼上標籤收好,好讓你每次光顧時喝。

如果你只為威士忌而來,那麼 Bar 9 恐怕不是你的最佳選擇,但他們確實有少許不錯的威士忌收藏,歸功於酒吧經理 Joseph。我在這裡總會存一支噶瑪蘭桶裝威士忌,並且和任何進門後想喝威士忌又不知該怎麼點的人分享。

Bar 9 絕對是我平時會選擇喝到微醺的好地方,如果服務生沒有和我聊天的話,我會掏出手機並開始傳簡訊給我的前任們。實話說吧,是傳給任何我曾認為有魅力,或者稍微親近一點的人。這實在蠻尷尬的。愛心表情符號?還不致命,反正純友誼也能用,對吧?

那麼,「我想和你生個孩子(愛心)(愛心)(愛心)」呢?

殺了我吧!到底演哪齣?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威士忌對於構思這些訊息並且傳送出去可是一點幫助也沒有,對我的記憶也毫無幫助。所以「威士忌人生」也包含了一些隔天早上不太愉快的驚奇──前晚的訊息被已讀。不只一次,我起床後恭喜自己沒有發出太過羞於見人的內容,再次檢查時才發現自己其實已傳出幾封。

我和 Bar 9 的員工分享我對於這個壞習慣的焦慮,他們於是開始非常注意我,特別是 Zoe,她會持續留意我的手機和我拿著手機在幹嘛,在我打字的時候完全越過我的肩膀看著我,叫我停止打些不該打的東西──這簡直是侵犯隱私!但我很感謝。

一瓶威士忌大約 700 ml,一個 shot 約 35 ml,所以一瓶酒大約有 20 個 shots。在一個我被嚴密監控的夜晚,(因為不能發簡訊)我會將我的注意力轉移到比較不尷尬的追求,比如喝噶瑪蘭和抽薄荷菸(而我根本不愛抽菸)。有時候,酒吧員工和我可以在一個晚上,就把整瓶威士忌都喝完。考量到他們表面上仍在工作,我應該可以說,我負責任地喝了大部分,更別提我可能在喝自己的威士忌之前,先嘗試幾種不同的威士忌(我目前偏愛噶瑪蘭雪莉桶,或者好的美國波本酒例如巴頓)。

圖/Shutterstock

這樣的量很多,我有時也的確會擔心自己是酒鬼。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是。我從沒昏倒在街頭之類的,我保有工作,但我傳出「性愛娃娃愛心表情符號」給 Lisa(非本名),並且如我所言,我通常不會記得傳出訊息,直到隔天。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記得在一本漫畫書封底內頁看到一個測驗「你是酒鬼嗎?」為什麼這會存在於兒童漫畫書裡,我還真不敢說,而我已經想不起測驗裡的具體問題了(而且我不想 Google,否則我就會開始在 Instagram 和 Twitter 上看到廣告,彷彿在打聽我到底是不是有問題,這會讓我更擔心自己真有問題──而我知道這正是測驗裡的其中一題)。我可以輕易地重構一個現代版的測驗,而且結果並不安慰人心:

你所有朋友都是酒保嗎?

嗯哼。

你每天都會喝嗎?

不會,但原因是我被別人義務地阻止喝酒。我對這點有點神經質,如我前面所言,我擔心這是自己有問題的訊號之一。

所以,目前為止,我會假設我有某種問題;至於問題到底是酒精成癮還是長期孤獨,我不確知。

Miya

Miya 是從橫濱來的移民,他經營 Bar Blue Bird,一間靠近忠孝復興站的日式雞尾酒吧,擅長威士忌,和一種你可以在東京銀座的 Bar Mori 喝到的、水果基底的雞尾酒。那是一間很棒的酒吧,Miya 是位出色的酒保。當他出酒的時候,他總是會說「謝謝你的等待」,即使他只花了不到 30 秒拿起酒瓶倒好一小杯酒。

我和他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台北,而我在 Bar Blue Bird 開幕不久就發現了它。許多個晚上生意清淡,我們會坐在酒吧裡,邊喝邊討論威士忌,玩奧賽羅棋之類的桌遊。永遠別和一個工作就是整天坐在酒吧裡的人玩桌遊。我就是沒辦法打敗他,雖然他非常有運動家精神,總是告訴我我的棋藝已至重大突破口。「那是很聰明的一步,」他會說,「我現在真的遇到麻煩了,」幾步後卻翻轉局勢。有一次,我設法和他打成平手,感覺就像贏得了世界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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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變成了朋友,他是我作為台北移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隨後,我瞭解到雖然我從沒看過 Miya 上班時喝超過一小口的威士忌,但他在休假日確實深受酒精影響。我們曾經一起去壽司店,喝了幾瓶清酒,再和下班後的壽司師傅一起換到附近的居酒屋,最後 Miya 在雨中昏倒街頭。我當時正在服用抗生素,所以錯過了最糟的部份──他隔天告訴我,他被幾個台灣紳士發現,他們拿走他皮夾裡所有的錢,但卻留給他 500 塊搭計程車回家。我沒有每個禮拜一都和他出去,但我們出去的次數已經足夠讓我發現:「壽司夜冒險」發生了不只一次。

去年年底,我回家過聖誕節,當我在 2019 年初回到台北,Bar Blue Bird 關門了。這很怪。更怪的是,在酒吧的臉書專頁上有一則訊息,大意是「我必須關掉酒吧一陣子,抱歉造成不便。」我傳了簡訊給 Miya 但顯示為已讀未回。

我回憶:過去曾有一晚,消防設施檢查員來到酒吧,並為他的店內沒有規定數量的滅火器傳喚他。此外,另一家酒吧先前被發現幾瓶非官方管道帶回的酒,而 Bar Blue Bird 裡也有一部分。但無論是違反消防法規或是海關規定,似乎都不足以令酒吧停業;因此我四處詢問,是否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

直到一月底的一個周三夜晚,農曆新年之前,我在 Bar 9 停下腳步。必須一提的是,我之所以會展開在 Bar 9 的威士忌人生,是因為先前在 Blue Bird 遇見 Siena,Bar 9 的主人。這一晚,當我來到中山,Siena 也在,她看到我後坐到了我身邊,並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恐怕有些壞消息。」

一個元旦後的周二,Siena 來到 Blue Bird 並發現酒吧已關門,雖非從無先例,她仍感到很奇怪。隔天晚上,她又來到 Blue Bird,酒吧仍未營業。發覺事情不對勁,她報了警。Miya 在裡面。

我走回街頭並開始散步,努力地振作。我的朋友離開了。這是意外嗎?是醫療事故嗎?我非常確定這不可能是自殺。接著我又明白自己並不想知道。或者,更確切的說,我知道我需要知道什麼。我走進附近一個巨大的圓環,視線被淚水阻擋。我快速移動,所有人──包括「之前面如死灰的那個阿公」都沒有打擾我。走了很久,經過名為 C’est La Vie,或者 Mariposa,或者 J Life 的一間間酒吧,我振作起來,回到酒吧座位。

「他是一個這麼好的人,」我們斟了杯威士忌,敬 Miya。

我拿起吧台後的鉛筆,把面前酒瓶上員工們用來識別的標籤翻過去,寫下我的美國朋友的名字和她的電話。我的緊急聯絡人。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或者如果我沒有來而你們找不到我,請打這個號碼。我的朋友是一個醫生,她就像我的家人。接著我替 Siena、Joseph、Zoe 和自己又斟了一杯威士忌,再次向我們的朋友致意。

威士忌人生

在大安,有一間名為 Kashoku 的酒吧,專長外國的、難尋的威士忌。類似美國「非法經營酒吧」(speakeasy),所以很多人初抵這間酒吧,第一個感受就是它開錯了地方。接著,James 會出現並轉開用來保護樓上店鋪的金屬門,帶你下樓到他那來自美國、日本的苦甜酒(amaro)、苦酒(bitter)和威士忌,以及數瓶來自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協會的收藏。

這些酒是單一桶、原桶強度,釀酒廠不明。喝這些酒的感覺必然就像造訪蘇格蘭釀酒廠,不確知自己身在何方,接著從一桶酒中初嘗其味──有時是極品,有時普通,有時糟糕又澀口;並且,是的,很偶爾的時後,可以喝到非常出眾的酒。

然而這些酒並不多,而當桶中的威士忌見底,你可以非常該死地確定它已經從世界上永遠的消失了,而你,以及無論你的同行者是誰,是少數曾享受過它的人之一。所以享用每一滴酒、品味你喝下它的每一刻、你所在的地方,以及與你共飲的人──這就是威士忌人生的精華所在。

Bar Blue Bird 已在原地點重新開張,由 Siena 和一群常客經營,並改名為 Bar Miya。部份 Miya 的酒還在,半滿,隨時可享用。

備註:本文經作者同意由編輯部翻譯為中文,欲閱讀英文原文請參考〈Whiskey Life〉。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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