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31 歲旅美小提琴家陳銳:IG 圈粉 25 萬,顛覆古典音樂「太菁英」、「很無聊」等刻板印象

「大家都覺得古典音樂家跟大家多不一樣,沒有啊,那都是他們的偏見而已。」
【專訪】31 歲旅美小提琴家陳銳:IG 圈粉 25 萬,顛覆古典音樂「太菁英」、「很無聊」等刻板印象

Photo Credit:王新茜 攝影

採訪、撰文:王新茜/換日線編輯部

1989 年出生臺北,爾後與父母舉家移民到澳洲布里斯本的小提琴家陳銳Ray Chen),可以說是這世代最有名的古典音樂家之一。

陳銳在 4 歲時,因為作勢把吉他擺在肩膀上、用筷子當弓,意外展開他的小提琴生涯;後來,他到美國就讀孕育無數知名音樂家的柯蒂斯音樂學院(The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並在 2008、2009 年接連贏得曼紐因小提琴大賽、伊莉莎白女王小提琴大賽冠軍後,正式成為一名職業音樂家。陳銳在 2019/2020 樂季成為跟最多全球一線交響樂團合作的獨奏家,一年累計超過百場演出;走下舞台後,他也是名有著近 26 萬粉絲的「網紅」,大玩迷因、直播,與聽眾零距離互動。

訪問前為了拍幾張配圖,他拿起他的小提琴,原以為常受訪的他,會熟練的架好姿勢、單純看向鏡頭,但他毫不遲疑地開始拉琴,讓我捕捉畫面,這時他的樂音溫柔卻挾著龐大力量的迎面撲來──

圖/王新茜 攝影

陳銳的演奏常被國內外樂評形容是「技巧完美且蘊含濃厚情感」,再困難、炫技的曲目,他都能舉重若輕的演奏。不過,當他回想這幾年,被眾人盛讚、成功又忙碌的巡演生活,他一點也不懷念。對他來說,上台好像感覺不再「重大」,形容自己就像是在倉鼠輪子上不停地跑,反覆累積成功的演奏經驗,但一場流行病的來襲,逼得他重新思考,「作為一位音樂家」的意義。

半年來首次登台,就在家鄉台灣

在撰稿的同時,美國大都會歌劇院(Metropolitan Opera)宣布將持續封館到 2021 年秋天,歐洲只有少數音樂會以只開放最低觀眾人數(minimum capacity)的前提下繼續進行。除了交響樂團放起無薪假,更有經紀公司倒閉。極度仰賴現場體驗的古典音樂產業,無疑在新冠肺炎疫情中,遭逢巨大挫折。

陳銳看向坐在我們身邊的國家交響樂團(NSO)工作人員感慨地說,「我們都不敢想像會有售磬的演出」──陳銳此次返台,前所未見的 long-stay 臺灣超過一個月,為樂迷帶來 4 場音樂會,其中 2 場早在演出前好幾天,就銷售一空。9 月 19 日他代替日本小提琴家諏訪內晶子,擔任 NSO 開季音樂會的獨奏者。那晚,國家音樂廳滿載戴上口罩的樂迷,其中更不乏視陳銳為偶像的小朋友們。這是原本近乎每 3 天就有一場演出、週週當「空中飛人」巡演各國的陳銳,6 個月來首次登台。除了觀眾給予熱情掌聲,他本人更是狂喜不已,「很多人都跟我說,我好像終於活過來了!」 

圖/鄭達敬攝影、國家交響樂團提供。

目前定居美國費城的陳銳,歷經上半年長達近 4 個月的封城(lockdown)隔離生活,緊急接下國家交響樂團的任務來台演出,「他們問我有沒有時間?我當然有時間,全部的時間都給你。」於是他在 8 月底,依循規定提前 14 天來台履行隔離義務。當時(9 月)適逢樂季開季,許多由台灣主辦的音樂會緊急取消或更換演出者與曲目,不僅觀眾感到錯愕,其實對音樂家來說也是。在訪問完隔 2 天 ,陳銳又要登台演出,他與小提琴家胡乃元、魏靖儀攜手,替補原先將來台的男中音,而陳銳其實直到他在台灣的隔離期間才得知消息。即便演出來得突然,但他說:「我完全沒問題,我從未在台上感到如此有安全感、有把握,因為我已經練習 4 個月了。」

他想了想、沉澱下來說:「這已經不只是一場音樂會了」,對陳銳來說,這是他對全球疫情的回顧,更滿載他對台灣的情感。尤其此次返台,對陳銳來說更像是「回家」:「你知道音樂會一定會很成功,因為你是在為家人們演奏。」

「古典音樂再不改革,麻煩就大了」

在美國封城期間,他持續經營他累積 25.9 萬追蹤者的 Instagram 和 YouTube 頻道,拍攝、上傳搞笑的小短片,更開直播一邊介紹作曲家小知識、一邊練習與講解曲目。除此之外,他甚至成為古典音樂第一人,在家裡架設簡易錄音室,錄了張全巴哈曲目的數位專輯《Solace》。當然若與過去他所使用的錄音室相比,家中的設備鐵定是不能相提並論,但卻反倒讓他重回做藝術該有的自然產出:他可以吃完早餐有心情就錄一首,也可以半夜突然有興致時再趕緊拉一次,隨著興之所至,自由地詮釋音樂中的情感。

「以前就是訂一間錄音室,3 小時內把它錄完,但畫家是這樣規定自己要在 3 小時內畫完一幅畫嗎?這就不是創意了,而是傷害了創意。」

陳銳更反思自己過去一年上百場的演出時程,「有必要嗎?說不定不需要。畢竟,到底是數量重要,還是品質重要?」

不過,作為一位成功的職業小提琴演奏家,他真的不會想念各國邀約不斷、幾乎每 3 天就能上台,接受觀眾的熱烈掌聲與愛戴的時光嗎?我問題都還沒說完,陳銳就直率的說了聲「No」,「我不覺得我會想要回到那樣的生活。」話鋒一轉,他也不改幽默個性說,「或許我的經紀人會想念吧!」

「坦白說,當然拉這麼多場音樂會是有好處的,像是可以訓練我的耐力。但到一個階段後,你還需要繼續累積嗎?或許每個音樂家可以這麼做 5-8 年,但除非你是要來打破紀錄,你其實更有可能自己在半途中崩潰。藝術不該如此,藝術不關乎場次多寡,而是品質。

那麼,什麼樣的音樂才稱得上「有品質」的藝術呢?

陳銳有些無奈地說,如今的古典音樂界,在各大樂團的激烈競爭之下,曲目常變得艱深又難懂;更有不少人主張應該保護古典音樂精緻、「高人一等」的「菁英」藝術地位,對此他有不同看法:「如果你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種對你故弄玄虛、不太理你的人,或許你會覺得蠻有趣,但如果每個人都這麼對你,你就沒有興趣了,這就是現在的古典音樂。他們把古典音樂的樂趣抽走,只剩下知識的成分。他們忘記自己一開始認識音樂時的快樂了,而我永遠不想要忘記這個感受。」陳銳認為若再不盡快「以觀眾為本」地進行改革,「古典音樂就麻煩大了。」

就陳銳的觀察,疫情其實對古典音樂產業仍有正面的影響,正當音樂會取消、演奏廳閉館,許多音樂家開始驚覺「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使得產業被逼得加快腳步、找到下一步。「直到業界肯定這是必須做的改變,不然我們都只是局外人(outlier)而已,古典音樂也會繼續掙扎下去,我非常不想要看到這個產業只是因為太頑固而備受挫折。

成功的「網紅」經營,替產業開路

對陳銳本人來說,社群媒體就是他口中的古典音樂變革。儘管 2009 年在「小提琴界的奧運」伊莉莎白女王大賽中拔得頭籌,但往後的獨奏家生涯卻沒有因為得獎加持而比較順利;他在 2014 年遇到生涯低潮,開始觀察所謂「成功」的音樂家,發現他們多半都有其獨特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成長故事可說;於是他決定在社群上拍影片,創造自己作為演奏家的獨特性。

在社群媒體上,陳銳呈現一個極具親和力、幽默的形象,一下戴上皮卡丘帽子拉琴、又是大玩迷因和 P 圖,在鬼靈精怪的各式內容中,注入古典音樂元素,讓古典音樂走出音樂廳,進入日常生活。

 
 
 
 
 
 
 
 
 
 
 
 
 

Everyone loves an electrifying performance ⚡️? #Beethoven #pikachu #practice #vi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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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些嘗試,他拿捏著自己的模樣──不能完全不像是個音樂家,但又要有點不一樣,才會夠「新鮮」!陳銳形容自己是個想很多的人,當然曾擔憂自己在網路上「不正經」的形象,可能會遭到圈內人批評;但他後來這麼告訴自己,「網路讓你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讓觀眾找到你、讓他們決定喜不喜歡你、要不要去聽你的演出。最後,權力仍然在觀眾身上,台上的高品質演出才是大家都想要看到的。」

他製作社群內容一直以來的重心,就是要給小朋友看,所以他也和一線音樂家連線講解練習秘訣,或打開樂譜一個音一個音地解析帕格尼尼樂句,即便是再搞笑、荒謬的內容,陳銳都堅持要有點小提琴的元素。因此若有人提出質疑,他會直接反問,「那你又為古典音樂的未來做了些什麼呢?」他認為社群媒體是讓下一代觀眾接觸古典音樂的重要工具,但也不是成功的保證;社群是開啟大門的鑰匙,然而當門打開了,其實才是重頭戲。

新世代「偶像」的包袱:「不搞砸」的責任

陳銳成功的社群經營,讓他成為了新一代學習小提琴的學生們的「偶像」;甚至有許多小朋友們因為認識他更努力練琴,為了「要當下一個陳銳」。

而放眼陳銳在台灣的演出,觀眾席間不乏各年齡層的學生,他們不吵不鬧、認真聆聽。此次音樂會,陳銳也在中場休息時間答應和粉絲們合照,短短 20 分鐘內大排長龍;在現場我更目睹一位男高中生,只為了跟陳銳說一句話而緊張發抖。會後,粉絲更繼續撐著傘、堵在工作人員的出入口,只為進一步與他互動。

圖/王新茜 攝影

此次返台,在演出之餘,陳銳更開了一堂同步直播的小提琴大師班──在音樂廳的舞台上,親自指導臺灣學生。坐在我前方的小女孩,都還聽不太懂陳銳中英文夾雜的敘述,必須依賴媽媽在一旁用紙筆即時為她翻譯;卻仍滿懷熱忱,在 QA 時間站起來發問,而她的身高都還沒有比椅背高上幾公分──看見這麼多發光的眼睛與迷你的身影,陳銳說自己看到了「希望」。

相對地,大師班的學生們,也將自己對古典音樂的希望寄託在陳銳身上:就讀美國克里夫蘭音樂學院、19 歲的李昀說,「陳銳老師不但是一位知名音樂家,也是一個結合現代科技媒體的模範,他讓我領悟到要讓古典音樂有新的現代生命,是我們這個世代很重要的責任。」 

而甫從台中二中音樂班畢業、現就讀美國柯爾本音樂學院的陳為霖則說,「他不太像是其他的小提琴家,他開創了一個新的方向。除了一般的演奏之外,他還積極的運用社群媒體,讓他的粉絲有更多不只是學音樂的族群,也讓古典音樂看起來更平易近人。」

演出之餘,陳銳開了一堂同步直播的小提琴大師班。圖/鄭達敬攝影、國家交響樂團提供。

背負這麼多眼光,壓力當然不小,「我知道有很多小朋友把我當作榜樣,所以我不能讓他們失望。」當陳銳在演出時,看見觀眾席中的小朋友,他都覺得非常榮幸。雖然對他來說這只是上百場演出之一,但陳銳清楚意識到,這可能是孩子們第一次來到音樂廳、或是一年一次的特別日子。

「他們來音樂會跟我去學校不一樣,這是他們找向我,所以這就是我的責任了。你必須確保你拿出你最好的實力、讓他們能體驗到最好的時光,因為這將影響他們接下來這一輩子如何看待古典音樂。有人會說,他們只是小孩!但你不懂,這很重要,你最好在他們面前拿出最好的表現。」

然後,他話又說得更重了,「如果你搞砸了,你是搞砸了整個產業。我就是這麼看的,我非常嚴肅看待這件事。」

他更表示,「即便你是很自私的為了自己的職涯,培養未來的觀眾好了,他們(孩子)仍然是最重要的。」因此,每當有學生在音樂會後等待他,他都會確保他照顧到了每一個人。

陳銳確保照顧到了每一個在音樂會後等待他的學生。圖/王新茜 攝影

重新定義「古典音樂家」

這場位在國家音樂廳的訪問,陳銳中、英切換的熱切訴說。其中當我問他,「私底下會聽流行音樂嗎?」他爽朗的說,「當然!我公開的聽!」更開始如數家珍那些登上告示牌排行榜的熱門歌手名字;甚至當我說道,他跟 Taylor Swift 同(1989)年出生時,更手舞足蹈地哼起〈Shake it off〉的副歌,「大家都覺得古典音樂家跟大家多不一樣,沒有啊,那都是他們的偏見而已。」

陳銳積極打破偏見、重新打造「古典音樂家」的定義:他是一名小提琴家、一位高人氣的網紅,也是個會聽 BTS、玩 Switch 的普通人。他在古典音樂的困境中為產業尋找出路,也在全球疫情下反思音樂的本質;接下來,他已準備好繼續揹上琴盒,踏上自己的音樂之旅,也為下一代拉奏全新序曲,迎接更美好的樂章。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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