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ott 是我來美國認識的朋友,臉上總是笑咪咪的,是個非常和善的人。他平時熱愛戶外運動,也愛出外旅遊,是個典型的好丈夫、好爸爸。不認識他的人,大概很難想像:年紀輕輕、又如此平易近人的他,早已是矽谷、應該說全球投資圈赫赫有名的「紅杉資本」,旗下避險基金 Sequoia Capital Global Equities(SCGE,中文直譯紅杉資本環球證券)的財務長。
SCGE 成立於 2009 年,總部設在矽谷,目前管理高達 70 億美元(約 2100 億元新台幣)的資金,主要投資於全球各國的資訊科技、媒體、電信產業,並著重於軟體、網路、金融科技,與科技導向的消費市場業務等領域——可以想見,在這裏擔任 CFO 要職的 Scott,平日工作之壓力與繁忙程度。
但為人熱心的他,仍慨然抽空接受採訪,盼望透過自己的奮鬥故事,能帶給《換日線》年輕讀者們鼓勵與啟發。
以下,我將以第一人稱轉述他的故事,希望能盡可能完整而忠實地呈現訪談內容:

「若非媽媽,我還以為富二代才能出國」
我這一路走來,第一個要感謝的是我的媽媽。爸爸在我 12 歲時過世,在那之後,媽媽就靠著財務規劃的專業,自己拉拔我和妹妹長大。
媽媽很注重價值觀的教育。她不是個很有趣的人,而且很嚴厲,但她很務實,而且要孩子學會對自己負責。她常不斷提醒我:「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態度決定未來;只要有足夠的動力,努力放手一搏,就有成功的可能。」
我求學時代,其實是個「很晚才開竅」的學生,高中時過得很開心,但英文很爛、對美國也一點憧憬都沒有,而且我本來以為只有「富二代」才會出國念書;但媽媽覺得出國增廣見聞對孩子的影響是很正面的,有其必要,所以她推了一我一把,讓我有機會來美國。
最讓我感動的,是她自己一個人靠財務規劃,一路精打細算,把自己全部的錢存給我和妹妹出國念書。她無私無懼地把自己的錢全部投資在孩子身上,就為了給我們如此寶貴的機會。
堅信勤能補拙,力拚拿獎學金、提早畢業
但我剛到美國的第一年,過得真的非常痛苦。不只因為離鄉背井,更因為我的英文實在太差了。英文是一個學習的工具,沒有這個工具就甚麼都學不成。還好因為台灣教育注重數學,所以我的數學比同儕好很多,例如美國大學教的微積分,我在台灣高中時就已經學了,而且我們以前在台灣可是用手算的,不像在美國還可以用一台 TI83 的計算機來算數學。因為如此,我拿數學課來學英文──那時是 2000 年,線上資源及工具都不普及,我帶著 SONY 錄音機去錄課程,回家再重聽,藉此彌補自己的英文程度,透過勤能補拙,硬把英文學了起來。
這段經歷體現了我的一個人生觀: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處,只要能截長補短、認真努力就能開花結果。我自己是個平凡人,沒有特別聰明,如果我能做到,相信其他人也可以。
我從小就對財務有興趣,所以我念大學時選系的時候沒有猶豫太久,一旦目標明確,剩下的就只剩努力而已。那時的我每天都戰戰競競地在為自己的未來打拼,還好當初我在奧勒岡州念書──那裏非常「平靜」,沒有大城市的五光十色,很適合念書。
我當時的另一個人生觀,是覺得省生活裡的小錢,還不如省學費及拿獎學金。美國生活水平比台灣高,有錢人也多,很多 18 、 19 歲的大學生都常把自家賓士車停在星巴克前,喝著咖啡爽爽過大學。反觀我當時沒甚麼錢,就靠拚「3 年念完大學」來省學費,研究所也爭取全額獎學金。
從實習生到全公司第一個正職外國人
念研究所時是 2004 年,那年 H1B 抽到的機率是 40%,就算有幸抽到工作簽,奧勒岡州是個白人為重的地方,幾乎沒甚麼公司會錄取 H1B 的學生,找到正職工作的機會微乎其微。我雖然念研究所時就考到 CPA(註冊會計師執照),但找工作四處碰壁,最後剛巧有家地方會計師事務所臨時有人退出,需要一個能做 3 個月的實習生,公司打電話回來問我有沒有興趣,我也不管這只是個短期的機會,二話不說便高興地接受了。
那時我心想,雖然這機會是短期的,但既然是個機會,就要好好把握。當時整間公司 150 人裡面幾乎清一色是白人,只有一個黑人、跟我一個亞洲臉孔,而我更是他們第一個錄用的外國人。那 3 個月我真的是全力以赴──最早到公司,最晚下班,學了不少東西,也讓公司知道國際學生真好用(笑)。最後,我在稅季結束後拿到了正職,成了公司創立以來第一個幫辦 H1B 的人,也算幫學弟妹打開了一道門──公司自此開始錄用國際學生。
而身為第一個人,因為公司沒有相關經驗,所以簽證也都是我親自處理的──我自己找移民律師,再把所有東西自己辦好後交給公司的負責人簽名。雖然得自己弄,但我做得很開心,因為我真的靠自己的力量留下來了,就像當年媽媽說,「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我剛好拿到一個小的機會,然後用盡全力地把它變大,讓自己取得正職,以及一個留在美國的機會,並開始為自己的職涯鋪路。
「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
我大學念財務會計,變會計師後開始從事稅務工作(公司稅及個人稅等),第二份工作去了安永會計師事務所,一開始也是從稅務做起。後來覺得以一個外國人身分要在美國打拼,必須要有更多的技能,於是我 30 歲那年決定請調舊金山,降級加入審計這一行。我認為,人生很長,當下的職稱可能重要,但最重要的其實是要能不斷地「練功」,擴充自己的技能。
做了一陣子後,某天有個獵人頭打電話給我,說有個新的避險基金在找一個 Finance Controller(財務總監)。老天給我這麼一個不一樣的機會,我就二話不說高興地去面試了。
那個機會,就是我今日所在的紅杉資本 SCGE 。我跟當時的 COO 相談甚歡,但其實主要不是在聊工作本身,而是他剛好提到自己做的一些投資,於是我開始以稅務的角度給他建議,結果整場面試下來,聊稅還聊得比財務多。日後這位 COO 和我說,他錄用我的原因其實也正是因為稅──因為他想找的,是一個能像把「瑞士刀」一樣,甚麼都會,也什麼都願意學的人。而我剛好又懂財務又懂稅。
這樣的經驗,讓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機會是給準備好的人」的概念。現在回頭看,我能很清楚地看出哪些是難能可貴的好機會,並點出是哪些機會協助我爬到今日的位子。
然而,機會本身其實很難預期、無法計畫,而大部分時間,當局者也很難判斷眼前的機會究竟是好是壞。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不斷練功升級,不放過眼前的機會,隨時讓自己做一個準備好的人,這樣我們就能有機會受幸運之神的照顧。

樂於「被利用」,創造不可取代性
2012 年,我剛進公司時,公司的資本額只有 3 億美元。2016 年,公司最低潮的時期,全公司只剩下我和其他 3 位分析師,在人手不足的狀況下,我同時扮演了財務及作業管理的角色,和組織一同重新起步,一路拚回今日 70 億美元的規模,而我也在 2018 年時被升為公司的財務長(CFO)。
如果你 20 年前問我想不想擔任一間 70 億規模的企業財務長?我一定無法想像。這一路走來,其實很多人的學經歷都比我更好,讓我比別人更突出的,可能是我的態度吧!我相信態度決定未來,所以我很耐操,很有 Grit(這個單字源於 Angela Duckworth 的著作《Grit: The Power of Passion and Perseverance》,中文書譯為《恆毅力:人生成功的究極能力》),我非常熱愛我的工作,也不怕花很長時間在工作上。
另外,我也相信人生很長,所以要眼光放遠,勇於挑戰自己,不怕變動,並不為自己的未來設限。就像亞馬遜的共同創辦人貝佐斯,在談到如何成為今日的自己時曾說:「今日我的成就和我『今日』的作為並無關係,而是我『 5 年前』所做的決定與努力,所產生的結果。」
我們公司時至今日依然組織扁平,只有 17 個正職,其餘工作全數外包。有些人問我,職場如此「割喉」、競爭激烈,要如何保住自己的工作?或者矽谷本身臥虎藏龍,每個人都大有來頭,不是從名校畢業,就是出身知名企業,應該如何取得大家的信任?
我認為,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在競爭中保住工作,而是如何提高自己的價值,讓自己能被其他人利用,進而變得無法取代。有些人會覺得,同事或老闆一直問我問題、要求我打雜好煩,把我的時間都浪費掉了,造成我沒有心力自我累積,或者自覺要為了生存而藏私。但我持相反的想法──我越能被人利用就越高興,因為這樣代表我的能力與誠信都越受到重視,代表大家信任我,代表我自己越來越無法被取代。屆時,你也毋須擔心是否保住工作了。

採訪後記:再忙,也要回饋社會
灣區這頭因為疫情的關係,很多公司今年都 Work From Home,投資的大環境也讓人捉摸不定。Scott 今日是兩個小小孩的爸,工作繁忙又必須面對疫情的挑戰,在這樣的狀況下,Scott 仍願意抽空聊他的故事,讓我既驚訝又感謝。
對此,Scott 表示:「忙歸忙,但我認為成功的定義,除了在於不斷提高自己的價值外,另一個面向是如何反饋給他人。當我資源越來越多時,也代表自己越來越有能力把這些資源分享給其他人。我以前公司有個會計師,一家人擠在一個一房的公寓,但他們每周都還是抽一小時去圖書館教非法移民英文,讓我很受啟發。所以我有時間時,也盡量抽空去做義工──在舊金山 Food bank 幫忙,或是在 Habitat of Humanity 幫低收入戶蓋房子等。這次聊自己的故事,如果有年輕人能因此受到一點鼓勵,這種時間的投資當然值得!」
在競爭激烈的矽谷,能見證一個有為的人講著溫暖的台中腔,靠自己的力量打拚到在矽谷知名的沙山路(Sand Hill Road,有「西岸華爾街」之稱,是許多創投公司的所在地)上佔有一席之地;卻又為人謙虛誠懇,並一心回饋社會,讓身為台灣人的我也感到與有榮焉。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