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四在媒體試片場看完《天能》,寫下這樣的短評:「諾蘭以電影媒材隨心所欲地把玩時間,深諳此道,無人能出其右,是匠心獨具的『時光』職人。《天能》更以膽大的鏡頭語言,細鑿出對人類末世的想像,是科幻包裝的不朽工藝品。」
(以下內容涉及部分劇情,請讀者自行斟酌閱讀)
娛樂性十足,但非諾蘭最佳作品
回望《天能》,最令筆者喜愛的則是諾蘭在片頭的場面調度。諾蘭選擇一開始將觀眾的眼球聚焦在歌劇院的恐怖攻擊,強行將音樂演奏中斷,隨之登場的是武裝部隊與恐怖組織,在這一場面,是暴力與藝術的美學結合,空間擠壓下的長廊槍戰扣人心弦,開放空間中的小隊突擊卻同時恢宏大度,搭配時間滴答聲響的脅迫之下,諾蘭在場面調度的掌握度上,功力依舊,緊抓人心。
然而,平心而論,《天能》相比諾蘭之前的作品《全面啟動》、《星際效應》等燒腦作品,《天能》對觀眾的距離拉得更遠,劇情繁瑣複雜,沒有給出一個完美的自圓其說,好似每個轉折都會存留某些待釐清的破綻,甚至角色刻畫也較為扁平──對比《全面啟動》中角色的執念與懊悔、《星際效應》中角色的親情與羈絆,《天能》幾乎削弱了角色對觀眾情緒的牽引,僅有推動劇情,藉以貫徹諾蘭意念的價值。角色完全變成導演的冷血工具,與此之下,觀眾的共鳴度便會降低,既沒有《全面啟動》的後勁,也少了《星際效應》的餘味。
諾蘭過往的作品,對於角色的刻畫相當立體,尤其是《黑暗騎士》三部曲,圍繞在布魯斯韋恩,做出擲地有聲的善惡辯證,更進一步捕捉到人性的脆弱與堅韌,在動作場面驚人、人物描寫細膩的交互作用底下,是諾蘭備受推崇的原因,《天能》在此點,顯然不足以跟諾蘭過往被稱為大師的作品放在同一天枰。
但仍必須稱讚羅伯派汀森,他演出的尼爾是相當成功的角色,原因在於尼爾的「神秘性」,諾蘭刻意對這名角色輕描淡寫,將尼爾放在凌駕於主角的位置上,好似全知視角,看待一切所有。尼爾是男主角的好友、戰友、導師,更能看做諾蘭在片中的化身,不斷在卡關時刻伸手、出言相救,正如同蝙蝠俠身旁的羅賓,片中需要這樣的角色,觀眾也需要,這份神秘感看似隨便,實則功效十足,抓住觀眾眼球。而尼爾在結尾的走向(這邊就不爆雷),羅伯派汀森淡然轉身離去的背影,是全片最有力量的時分。羅伯派汀森的演出恰如其分,不慍不火,烘托出《天能》的神秘性,扮演獨特且有記憶點的存在。

然而說到底,諾蘭還是憂國憂民的導演,在今年以科幻動作包裝的《天能》,關懷了當代國際社會箭在弦上的緊張氣氛,《天能》的核心便是對戰爭的遙想以及反戰主義,諾蘭仍舊以影像媒材展現他對於全球末世的救贖,如同《黑暗騎士》三部曲,在反派一次次毀滅社會的瘋狂計畫中,總有名為蝙蝠俠的英雄現身,映照出人類的最終希望。
整體而言,《天能》並非諾蘭最好的作品,但娛樂性十足,且更為徹底地發揮「時間」的元素,相信不會讓廣大的諾蘭影迷抱憾而歸。而作為肺炎疫情下打頭陣的好萊塢商業鉅作,諾蘭與《天能》,絕對扛得住「將觀眾換回電影院」的重任大旗。
初看《天能》,「體驗」才是重點
上週五,諾蘭偕同妻子同時也是本片製片艾瑪湯瑪斯、主演約翰大衛華盛頓和伊莉莎白戴比姬,於洛杉磯和台北進行連線記者會。以下對談是諾蘭和劇組團隊親口所說,希冀影迷能從這些說詞當中,更加貼近《天能》,更理解諾蘭的核心價值。
記者會開始諾蘭面對第一個問題就是《天能》是什麼?諾蘭給出這樣的答案:「我想要用一個全新方式去詮釋間諜和動作片,也想要給觀眾一個全新的方式詮釋時間,更是用那種光鮮亮麗還有興奮刺激的元素去詮釋動作片和劇情片。」
若用一個字形容《天能》呢?艾瑪湯瑪斯、約翰大衛華盛頓和伊莉莎白戴比姬則分別說出「逃離」、「刺激」、「發人深省」,諾蘭則深長而悠遠地說:「以上三位說得都很有道理,但對我而言,我會說是『體驗』,去體驗片中的經驗才是重點。」
當時筆者在記者會現場,其實不意外諾蘭會說出「體驗」。在《天能》中,觀眾好似約翰大衛華盛頓,被拋進未知的時空膠囊,試圖以常規的線性時間理解時間,卻碰上始料未及的全新規則,諾蘭就以羅伯派汀森的形象現身,不斷提醒約翰大衛華盛頓(觀眾),去體驗,而非理解,請以未見的角度看待時間。
隨著劇情推演,約翰大衛華盛頓最終融入全新時間,思考面向提升至不同的境界,揮灑自如,運籌帷幄。至於在電影院的觀眾們呢?諾蘭自圓其說的預防針有效嗎?要待觀眾進場「體驗」,或許第一次看是「體驗」,而後重刷才能「理解」。

沒有名字的主角,與艱深的「逆轉時空」
此外,約翰大衛華盛頓飾演的主角,在《天能》當中並沒有名字,關於此點,諾蘭表示這借鏡經典老式諜報片,諾蘭說:「某些德國戰爭片,例如罪犯等等都不會有名字,但那些角色是非常強大的存在,《天能》的主人翁沒有名字,因為我想要這個角色有非常崇高的地位,遵循經典片的傳統,不用名字或符號去侷限他,去除結構或框架,我更希望他能夠活在當下,所以我們讓約翰大衛華盛頓自己去描繪角色和背景故事。我們和時間的關係,隨時都需活在當下,專注於在當下,然後去體驗當下的每種細節。」
當《天能》艱深地碰觸難以捕捉的「逆轉時空」,剪接上的邏輯和切點就相當重要,要能以「影像」表達時間不同的運行方向。《天能》的剪接師是 Jennifer Lame,第一次與諾蘭合作,在這之前,Jennifer Lame 操刀處理過《婚姻故事》、《紐約哈哈哈》、《青春倒退嚕》等多部諾亞鮑姆巴赫的作品,此外 Jennifer Lame 也曾處理過恐怖類型片《宿怨》、奧斯卡得獎《海邊的曼徹斯特》等影迷熟知的電影。
諾蘭曾透露,自己有提醒 Jennifer Lame《天能》可能會是影史剪接難度最高的電影,諾蘭表示:「很高興能和 Jennifer Lame 合作。記得有次我和她開玩笑,說對於剪接師而言《天能》是非常難剪的電影。」
諾蘭也在記者會中,提到時間對他的影響:「我們都活在時間當中,因此我對時間有興趣,我們常用第一人稱客觀看時間,而觀眾去電影院會花時間看電影,藉此,我想檢視在我的電影中,大家眼中的時間會長成何種模樣。」
諾蘭進一步說:「時間很抽象,無法觸摸、品嚐,但電影是用攝影機拍的,攝影機上的畫面會有時間碼,因此我們藉由線性剪接呈現出『時間』,我用這個方式去探索,解讀時間,這就是非常值得拍成電影的題材。」
熱愛實景拍攝,不惜砸重本購入波音 747
值得一提的是,諾蘭是相當熱愛實景拍攝的導演,即使是動作大場面,也要盡量實拍,《天能》在這次的亮點之一,便是劇組以重金購買一架波音 747 飛機,並將之炸毀,《天能》使用的特效鏡頭(VFX shot)則不到 300 顆。
相比之下,今年初在台上映的《她們》就達到 500 顆特效鏡頭,而漫威大作《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則有超過 2,000 顆特效鏡頭。至於對於諾蘭本人的作品,根據視覺特效總監 Paul Franklin 的說法,《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蝙蝠俠:開戰時刻》、《全面啟動》,分別有 450 顆、620 顆、500 顆特效鏡頭。當《天能》斥資 2 億美金,幾乎是以實拍取代特效綠幕時,的確需要電影院精準的硬體設備才能完整「體驗」時間的真實與虛構性。
總結來說,從記者會上諾蘭對於《天能》的解釋,基本上就是希望進電影院的觀眾不要硬著頭皮去理解,過度的「燒腦」會讓電影失去樂趣,去「體驗」就好,體驗諾蘭安排的每一場戲,甚至更可以這樣說,就算看不懂,就去體驗這樣的「看不懂」即可。至於《天能》的好與壞、褒與貶,就待「時間」去證明了。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