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英國封城實況：當「第一世界問題」變危機，才懂平凡生活的可貴
2020 年 3 月 26 日，我家自我隔離第六天、英國封城第三天。
英國封城之後，有人效法義大利和西班牙，發起「為醫護人員鼓掌」活動，請民眾從這天晚上開始，每週四晚上 8 點到陽台、大門或院子裡，一起響應 ” Applaud/clap for NHS ”，也就是為 NHS 的醫護人員鼓掌加油打氣。
我在臉書社群上看到這個告示，很懷疑到底有多少人會真的在晚上 8 點出來，看著晚上無人的街道，對著看不見的醫護人員拍手──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像周星馳電影裡，含淚慢動作拍手一樣滑稽。不過，為了教育孩子感謝醫療人員平日的服務和此刻的辛苦，也讓一成不變的閉關生活增添期盼，我還是對他們宣布了這個活動、解釋其中的意義，並和孩子們一起等待著 8 點的到來。
英國 NHS，和台灣健保差在哪？
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是英國國家醫療系統的總稱，和台灣的全民健保類似，所有國民與合法居民都納入其下，但是它實行上和健保有很大不同。首先，NHS 的資金來自國家稅收、受雇者的 National Insurance（國家保險金）和外來移民（學生，打工度假等短期居留人士）規費，因此人民不用另外繳健保費，它的服務也是完全免費的。
如果需要醫療服務，一般程序是先去住家附近的 General Practitioner Clinic（家醫診所）註冊、約診，家醫看診後給予建議，開單給你至藥局買藥，或是轉介到專科醫療機構進一步診療或復健。整個程序即使順利，也要耗時幾天甚至幾週（因為預約通常要幾天或幾週後才有，只有緊急狀況才可能排到當天急診），和台灣約診迅速、隨到隨看、分科診治的健保系統有天壤之別。如果以台灣的標準來看，NHS 根本不及格，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台灣人對英國的醫療系統感到失望，也沒有信心。
剛來英國的時候，我也經歷過相同的文化衝擊：某次重感冒兩三周未好，喉嚨痛到快不能說話，鼻子塞到快不能呼吸，好不容易見到家醫，他一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叫我回家吃止痛藥休息就好。問題是我已經吃到快藥物中毒都沒好，這是要我自生自滅嗎？因為這個慘痛的經驗，我學到感冒這種在台灣可以隨便去耳鼻喉科吸鼻涕蒸喉嚨的病，在英國只能自己買藥吃，然後慢慢休養到好，完全沒有醫療介入。
理解不足背後的原因，學會感恩不比較
隨著在英國的時間越來越長，隨居住地的變化換過幾個 GP（General Practitioner，家醫），漸漸地，對 NHS 的了解越來越深，我對 NHS 的看法也隨之改觀──我不是醫療專家，對醫療體制也沒有研究，我只知道 NHS 很多方面受限於資金、制度與規範，無法像台灣那樣專科直營，迅捷方便；但是以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我覺得一個國家的全民免費醫療能夠做到這樣，其實已經不錯了。
民眾需要就醫時不須擔心費用：藥局拿藥需自付，每個處方簽 9 英鎊，約合台幣 334 元。領有特定社會救濟金、懷孕中、60 歲以上、16 歲以下、16 到 18 歲的全職學生免費。懷孕過程基本的檢查，生產麻醉與（有必要的）剖腹產全部免費；慢性病與各式手術也都包含在內。
當然，因為是免費的服務，能提供的人力與資源有限，也因此 NHS 最常為人詬病的就是醫護人員態度不佳（工時長壓力大待遇低，態度當然好不起來）、家醫與醫院看診缺乏時效性、急診除非重大傷病，幾小時的等候時間是家常便飯。
對我而言，了解 NHS 的限制，並且習慣這樣的制度後，就比較容易把 NHS 和台灣健保分別看待而不比較，不比較也就不會失望。畢竟人都住在英國了，一心想著「如果在台灣，就會⋯⋯」這樣無法成真的假設情況，只會讓自己更痛苦而已。
我身邊的英國、歐盟和台灣朋友們，對 NHS 各有不同看法。有人持正面意見，有人不置可否，也有人提起就滿腔怨氣。然而每個人都是以主觀經驗在評斷 NHS，每個人遇見的情況與醫護人員也不一樣，或許有人比較幸運，有人比較不幸，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這 17 年來，我有過一些不好的經驗，真的要講可以洋洋灑灑寫一大篇；但是平心而論，我遇過的貴人更多，從學生時期開導我的女醫生、讓我平安生下兩個孩子的助產士與醫生團隊，到去年幫我發現早期高血壓的幾個家醫等等，好幾篇都寫不完。也因為這樣，我知道 NHS 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我對這個醫療體制，和其下的醫護人員，還是心懷感激。
人力不足仍無畏面對疫情，退休人士也加入
英國疫情爆發後，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NHS 準備好了嗎？」所有人也心知肚明，答案是否定的。但是有著 Stiff upper lip（直譯為「僵硬的上唇」，指人在強烈情感衝擊下，仍努力維持鎮定的樣子）的英國人絕對不會流露驚慌的樣子，政府高層還是很有信心的說，「我們絕對會盡力協助 NHS 面對這個前所未有的狀況。」
電影《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裡有這麼一段對話：
凱薩琳：「我們會沒事嗎？」（Katharine: Will we be alright?）
阿莫西：「會的。會的，絕對會。」（Almásy: Yes. Yes, absolutely.）
凱薩琳：「『會的』是個安慰，『絕對會』就不是了。」（Katharine: "Yes" is a comfort. "Absolutely" is not.）
這大概就總結了英國政府一開始的自信，是建立在什麼樣自欺欺人的基礎上。
英國政府長期虧待 NHS，又搞了個莫名其妙的脫歐，造成許多在 NHS 工作的歐盟醫護人員離職，想來英國工作的也打了退堂鼓，造成 NHS 人力大量流失。這波疫情讓大家看到 NHS 的醫護人員是在資源如何貧乏的情況下，單打獨鬥的面對驟增的病患。
儘管政府決定將東倫敦有名的會議展場 Excel 改裝成臨時的「南丁格爾醫院」，調遣大批軍人以設立戰地醫院的專長來幫忙，也與 Virgin（維珍）和 Easyjet（易捷）航空合作，招募被停職的空服人員來支援人事──但是最後上第一線搶救病患的，還是 NHS 的醫生與護理人員。
政府同時號召了退休的 NHS 人員重回岡位幫忙，但是這些退休人士本身就是冠狀病毒的高危險群，這不是把他們曝露在極大的風險之下嗎？沒想到，冒生命危險回來幫忙的退休醫護不在少數，他們的勇氣讓我對 NHS 醫護人員的敬佩更上一層。
周四晚間八點，眼前盛況讓我眼眶一濕
8 點到的時候，我們一家走到陽台上，我做好了像傻瓜一樣帶頭拍手的準備。沒想到落地窗一拉開，社區大樓與附近街道早已一片鼓掌喝采聲，還有一些人拿鍋子大聲敲擊，街坊鄰居站在自家門口或陽台上，對著街道同心協力的拍手歡呼，彷彿所有的 NHS 醫護人員正列隊從面前走過。
我不需要帶頭，兩個孩子早已自動自發的加入拍手與喝采的行列。5 歲的兒子出乎意料的熱情，不但拍手還大聲叫：「NHS！NHS！耶～～NHS！NHS！呦呼～～」我拿出手機錄下全家永生難忘的一幕，不知不覺地眼眶有些微濕。
這個孩子是在一群優秀的 NHS 醫護人員守護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他出生在早上 7 點 48 分，因為產後大出血，原來應該在 8 點下班的產房醫護直到我情況穩定下來才交班給同事。原先的人馬一一向我道喜，接班的人員一一自我介紹，我筋疲力盡躺在產檯上，每張臉看起來都是模糊的。我不記得那些人的模樣，可是我記得他們為我的付出。
我放下手機，加入拍手的行列──原來這一點都不滑稽，每一聲都是深深的感激。
下篇：英國封城實況（三）封城下敞開另一扇門：一個龍蝦比雞蛋好買的世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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