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蒙古國烏蘭巴托的蒙古國家博物館,近在地標成吉思汗廣場旁,以蒙古歷史為主軸,展出自新石器時代迄今的蒙古歷史文物,整體典藏極為豐富,包含介紹蒙古各民族的男女傳統服飾。
但嚴格來說,基於宗教差異,蒙古國內僅分蒙古族與哈薩克族兩大民族分類,其他諸如布里亞特人等都歸入蒙古族,其中佔主體的喀爾喀人與布里亞特人等族群衣著仍有差別,館內皆有紛呈。
當我赴俄羅斯貝加爾湖周遭時,竟也見到布里亞特人的蹤跡,在蒙古之外的金髮碧眼異鄉見到黃皮膚黑眼珠的蒙古人,也是一場意料之外的相逢。
「跨境民族」布里亞特人的蒙古源流
成吉思汗一統蒙古高原後,隨即指派長子朮赤降伏貝加爾湖周邊的「林木中百姓」(因身處森林地帶,與草原百姓生活方式有差異,乃行漁獵的部落),布里亞特人便是其中之一,也納入蒙古的統治,成為「布里亞特蒙古人」。輾轉至今,貝加爾湖東西地域仍為布里亞特蒙古人的聚居地。
但至 1727 年,滿清與沙俄簽訂「恰克圖條約」,議定中俄邊界,貝加爾湖周邊地區確認為俄國領土,貝加爾湖東西兩岸的布里亞特蒙古人自此成為俄國臣民。
蘇聯時期,布里亞特蒙古人聚居地的行政區域多次重劃,於 1937 年通過「有關劃分東西伯利亞至伊爾庫茨克和赤塔地區」決議,被分割為布里亞特蒙古自治共和國、阿金布里亞特自治區(Agin-Buryat Autonomous Okrug)、烏斯季奧爾登斯基布里亞特自治區(Ust-Orda Buryat Autonomous Okrug)。
但為強化俄羅斯族的領導,布里亞特蒙古自治共和國最終輾轉更名為「布里亞特共和國」(Republic of Buryatia),也是俄羅斯境內最集中且人口最多的布里亞特蒙古人聚居地。
而「阿金布里亞特自治區」最終合併成「外貝加爾邊疆區」,位於布里亞特共和國東方。「烏斯季奧爾登斯基布里亞特自治區」則被併入「伊爾庫茨克州」,位居貝加爾湖西岸,也是最北的布里亞特蒙古人聚居地。
(註:我知道「原住民」與「少數民族」這兩詞彙是帶有意涵的,但容我用俄羅斯當地人口述的詞彙行文。)

蒙古之外的蒙古
當日我自蒙古國飛抵俄羅斯伊爾庫茨克,雖航程短暫,人文地景卻俱有諸多變化,不似蒙古廣袤草原,已是一片片針葉林木挺拔而立。
再從貝加爾湖奧立洪島返回伊爾庫茨克,路途幾經起伏,午間時分便先到一類似休息站的餐館用餐。
蒙古國飲食雖頗俄化,但仍維持蒙古人嗜食羊肉的習慣,而俄羅斯人日常卻較少以羊肉入菜,餐廳上湯時但見顏色鮮紅,大家都以為是鼎鼎大名的羅宋湯登場。

只見導遊一個箭步解說:「這只是羊肉肉末湯,這間公路餐廳是布里亞特蒙古人經營,做的不算『真正』俄國料理。」從導遊的言語聽得出對自家飲食的自豪,卻也透露出些許隔閡;但當時卻讓不久前尚在蒙古走跳的我們瞬間有親切的感覺!
正當我們好奇在俄羅斯的蒙古人生活起居時,就抵達重要景點「UST-ORDA 小鎮地方誌博物館」,甫下車便有帥氣蒙古小夥身著蒙服,手持潔白哈達,當場引吭高歌布里亞特歌謠,並讓我們跨火而過,展示布里亞特風俗。
博物館雖僅一獨棟單層館舍,但建築典雅,以民族圖騰裝飾,展廳蘊含該自治區介紹與當地布里亞特人的風土民情。不過畢竟是「林木中百姓」,布里亞特蒙古人蒙古包造型尖銳,以麋鹿角骨披掛,織品更是以馬尾為大宗,整體配色較為棕黑,透出神祕氣息;色彩繽紛的僅有四大氏族圖騰,其中甚至有以魚為圖騰,與草原蒙古氛圍有異。
再據解說,東西兩岸的布里亞特蒙古人最大差別在於信仰,東岸接近蒙古國,受藏傳佛教影響深,也有具規模的藏傳佛教寺院與信眾,西岸則保留較多的傳統薩滿信仰,以我車窗親眼所見,街區也只有座剛新建卻甚小的藏傳佛教寺院。
博物館內不僅有靜態展廳細數布里亞特人的過去,也不乏蒙古擅長的歌舞表演。靜待兩批西方遊客離開後,進入僅接待我們一團的偌大演藝廳,連表演人員都較觀眾為多,這樣的待遇實在讓人樂開懷。
隨即,一身蒙古長者裝束的館長親自先以蒙語歡迎,隨後切換為俄語聲道擔當主持,在布里亞特歌舞者的輪番簇擁下展開歌舞盛宴。蒙古人種的外表、多彩的服飾、抖肩的舞蹈、嘹亮的歌聲以及熟悉的馬頭琴,在在散發蒙古人的氣息!最後甚至牽著我們一起手拉手共舞同樂。
此外,節目中竟提供遊客親自下場進行蒙古摔跤!史詩般的戰役當即展開,我方台灣隊派出壯丁對上布里亞特蒙古青年,雖然台灣隊不幸以些微比數落敗,但雖敗猶榮,我邊錄影邊吆喝加油,玩得相當開心!行程極為豐富有趣,我也添購些紀念品回饋地方。

布里亞特蒙古人的文化觀光難題
當天約莫下午天還大亮時便結束行程,但我們竟與歌舞團員甚至館長一同在停車場「收工」回家。
其實俄羅斯的歐陸部分發展明顯遠優於亞洲部分,加上俄羅斯亞洲地區本就薪資低廉,謀生不易,剛抵達烏斯季奧爾登斯基布里亞特自治區時,相較於熱鬧的伊爾庫茨克,該自治區看來實在有些蕭條,柵欄斑駁、屋舍老舊、街道冷清,遠遠看去只有電線桿林立。
導遊也含蓄地表示,我們的到來其實是當地主要的經濟來源,自治區同樣面臨青年外流、經濟困頓的難題。
另一方面,在我近距離觀察接觸與探聽下,布里亞特蒙古人似乎許多已僅會說幾句蒙古話,唱幾首蒙古歌謠;確切地說,他們如同台灣人,有著母語流失的現況。
再者,此次旋風式的造訪,便如同在台灣,我每每走訪原鄉,欣賞他們精緻的歌舞,豪邁獨特的文化,但在經濟發展與文化保存之間,我總抓不好分寸:究竟我至此遊覽或消費,是對文化的維護還是另一種資本主義式的侵略?
以布里亞特蒙古人在俄羅斯的境遇來看,文化觀光明顯是利基之處,但自己獨特的文化是否流於「商品化」?如何拿捏到底是以「民族風情」當噱頭,還是在呈現傲人的「生活智慧」?文化觀光的永續發展又該何去何從?這誠然是各國原住民或少數民族的發展難題。
我只能說,我真心希望蒙古裔的最北居民在文化與發展間能取得適當的平衡,繼續安居樂業於每個角落。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高紹沖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