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爆發一起中國網紅在微博曬飛機駕駛艙合影的事件，機組人員不只讓這位普通乘客進入駕駛艙，艙裡還擺了一套茶具。事件引發軒然大波，連美國 CNN 都刊載了相關報導，據聞該航班機長最後遭終身禁飛處分、其他機組人員遭無限期停職調查，連該航空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等高層人員都受到處分。
我飛行生涯中也碰過幾次被乘客詢問「能不能進駕駛艙看看」，他們提出各式各樣的理由：小朋友或老人家第一次搭飛機；出國蜜月旅行；航空迷沒坐過這架飛機，想看看駕駛艙長什麼樣⋯⋯我委婉拒絕後，乘客多半有點失落。
我相信絕大多數乘客提出這個要求確實沒有惡意，純粹只是好奇，想參觀一下、拍照留念而已，他們可能不知道或沒想過背後隱藏的飛安與資安問題。就如那名中國網紅把照片 po 網炫耀前，恐怕也沒想到代誌會變這麼大條。然而事關飛航安全，非黑即白，沒有中間灰色地帶，後果就是這麼嚴重。
美國 911 恐攻事件過後，各國有關駕駛艙進出的安全法規都變得相當嚴格。一般來說，有權限進入駕駛艙的僅有機組人員、觀察員、官方監察員、地勤、機務或執勤簽派員。除非遇上特殊情況，比如正副機師當中有一位突然在航程中發生意外狀況（心臟病發、食物中毒、重傷死亡之類的），機師為了飛航需要，有權允許能夠幫忙的普通乘客（如他航機師或有飛行經驗的人）進入駕駛艙協助；否則，一般乘客無論起飛前、航程中甚至是落地後，都不得進入駕駛艙。
此外，為了防範劫機，駕駛艙門同樣經過特殊設計，除防彈、防炸外，各航空公司皆設有獨屬密碼，分一般進出與緊急情況使用，進入駕駛艙前須輸入密碼。機師亦可從門上的貓眼或外部監視攝影機判斷來者身分與情況，決定是否開門。
空服員在受訓時，如何迅速正確地操作駕駛艙門也是很重要的一環。許多飛機內部設計是「駕駛艙外緊鄰廁所」，為了避免乘客趁著空服員開啟駕駛艙門之際硬闖進去，開門前要先確認廁所無人。
通常是一名空服員負責開門給機師送餐送飲料，另一名負責守門；若恰好有乘客選在此時上廁所或從廁所出來，為了安全起見，空服員必須先擋住乘客，等駕駛艙門關上後，才能讓客人通行。此外，給機師們送餐送飲料也是有講究的，尤其是送飲料，一定要從左右兩側靠窗的角落遞給機師，因為絕大多數儀器按鈕都在中央，飲料打翻就糟了。
而在 2015 年 3 月發生的德翼航空空難，官方調查認定副駕駛蓄意墜機，他趁正駕駛外出上廁所時，將其反鎖門外，再操控飛機撞山墜毀，導致機上 150 人全數罹難。這起空難發生後，世界許多航空公司都實施新規定：航行中無論何時，駕駛艙內都必須有 2 名人員留守。
我先前服務的中東航空也有相同規定：其中一名機師需要上廁所時，得先打電話通知外面的空服員，等空服員進去，他才能離開駕駛艙去解決生理需求；且為了防止意外，公司還規定空服員若超過半小時未接到機師來電，需主動打給駕駛艙，確認兩位機師是否還有呼吸、意識清楚、一切安好。
所以囉，事關飛安，馬虎不得，連機組員進出駕駛艙都有許多安全程序要遵守，當然無法隨便開放乘客入內參觀。且不說劫機、放炸彈的可能，單是誤觸儀器按鈕或打翻飲料的潛在風險，就足夠讓人捏一把冷汗了。
台灣航空──駕駛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地
我在台灣航空任職時，駕駛艙對我而言，也是個神祕的禁地。台灣航空主要都飛 1 到 4 小時的短程航線，無論機師或空服員都非常忙碌，空服員要用最快速度做完所有服務，機師則是從起飛到降落都忙著跟塔台通話聯繫，確認進場、離場的時間、順序和跑道等等，需要高度的專注力；如非必要，空服員不能輕易打擾。
（順道一提，為什麼起飛降落的時候都要求乘客關閉電子用品？正是為了避免訊號干擾。假如塔台通知的數字是 14，卻由於訊號干擾，機師聽成了 4，下場可能就是兩架飛機相撞。）
另一方面，機師與空服員間也有階級制度存在：由於機長擁有最高決策權，遇到緊急狀況，空服員通常都要服從機長的指示，因此機長擁有很大的權威。我剛進台灣航空還是小菜鳥時，對機師們又敬又畏，從行前簡報到報離解散通常只會跟機師說三句話：「教官好！」「請問教官想喝什麼飲料？」「謝謝教官，教官再見。」
想不到某一天我執勤的上海航班去程超賣。那時我還在 3 個月試用期，由於是增額派遣人員，在客艙全滿的狀態下，座艙長命令我全程坐在駕駛艙，不用出來工作。
如今飛了快 6 年，回頭想想，能夠坐在駕駛艙一個半小時，完全不用做事還能領薪水，其實是件很爽的事。但當時我這個小菜鳥才飛 2 個月，連客艙都不熟悉，要我坐在駕駛艙，更是戰戰競競、渾身不自在。
起飛前我被匆匆趕進駕駛艙，一開始還不太會開艙門，輸入密碼推了兩三次還打不開，是副機師起身幫我開門；進了駕駛艙後，當機師們在做起飛前的準備工作、與塔台聯繫忙得不可開交時，我雖然從前受訓時學過如何開啟後方的 OBS（觀察員）座位，但此刻實在太緊張了，完全打不開，最後還是副機師起身幫我弄好。這樣一來等於我給他們添亂了，兩位機師臉色都不太好看。因此接下來一個半小時的航程，包含落地、滑行、停妥已近兩小時，我完全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努力當一個隱形人，就怕干擾機師作業。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好笑，可當時真覺得那兩小時無比漫長。駕駛艙空調很強，我原本就有傷風感冒，實在凍得受不了，卻不敢開口請機師調高溫度，因為他們真的很忙，塔台指令無時無刻都在響起（不只一個人，有好幾個人先後發話），他們一邊與塔台聯繫，一邊操作儀器，不時還要記錄、翻手冊⋯⋯。我只能強忍住噴嚏，看窗外雲層來轉移注意力，每隔幾分鐘就要打呵欠舒緩耳朵壓力，偷偷把鼻水吸回去，還要小心控制音量，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直到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我才終於感受到坐在駕駛艙的魅力。從駕駛艙開闊的正面窗戶望去，可看見機首破浪般衝開雲層，陸地逐步放大，萬家燈火與流動的車燈交織閃爍，似流金、似五光十色的珠寶綴成的華毯。原來從一萬英呎的高空往下俯視，車水馬龍又充滿高樓大廈的大都市也能美得令人屏息。
跑道越來越近，駕駛艙響起系統語音，電腦合成女聲以英文倒數：“ ⋯⋯5,000 feet（英呎）⋯⋯4,000 feet⋯⋯3,000 feet⋯⋯2,000 feet⋯⋯1,000 feet⋯⋯ ” 終於輪子碰觸跑道，一陣晃動，飛機順利落地了。等客人全部下機，我才離開駕駛艙，趕緊跑去客艙幫忙收東西、摺報紙。
經濟艙的資深學姊是個天使，她看我跑回來，第一句問的就是：「妳應該很害怕吧？」確實，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進駕駛艙，是很特別的體驗沒錯，但我也很恐慌，怕我因為不會開門開座位，干擾機師工作影響飛安，被記錄在報告內，最後無法通過試用期，丟了工作。
幸好我腦補的悲劇都沒發生，只是那晚回去感冒加劇了。此後，駕駛艙在我這個小菜鳥的心中儼然成為機上最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除非送餐送飲料，否則我還是不太敢進去。直到我加入中東航空後，對駕駛艙的敬畏心態才逐漸改變。
中東航空──駕駛艙是偷懶組員的天堂
在中東航空，新人剛上線，頭兩趟 SUPY（備註）航班，按公司規定，起降時可以坐在駕駛艙，因此老鳥常常都會整第一次上機的新人。比方說，在新人進駕駛艙前，遞給他們兩三個塑膠袋，一臉正經地告訴他們：「請你們裝經濟艙、商務艙與頭等艙的空氣進去交給機長，回報機長，客艙氧氣含量正常。」有些菜鳥真的就傻楞楞裝了一袋空氣進去，等飛機降落、下客完畢，機師與提著塑膠袋的菜鳥離開駕駛艙，眾人哈哈大笑。（這種整人幽默絕對不會發生在亞洲的航空公司，因為我們的工作態度通常都很嚴肅。）
我第一趟 SUPY 航班的澳洲機長人很好，帶著我們兩個新人下機去做例行的機身外觀檢查，簡略介紹飛機的油箱、清水槽、汙水槽位置和杜拜機場的輸油管道系統等等；當我們坐在駕駛艙內，副機師也趁有空的時候向我們簡單介紹一些儀器的功用、氧氣面罩與滅火器的位置，並讓我們戴上耳機，聆聽他們與塔台的通訊對話。飛機落地停妥後，我與同事徵求機長的同意，拍下了難得的紀念照。能夠坐在駕駛艙看飛機起降，是 SUPY 專屬特權，正式飛行後通常就沒有這種待遇了。
不過，有別於亞洲的航空公司習於在機師與空服員間畫下尊卑分明的界線與無事互不干擾的工作文化，中東航空的機師們普遍都很歡迎空服員進駕駛艙拜訪他們；因為飛機升到平流層後會改為自動駕駛，如果航程超過 4 小時以上，機師們可以比較放鬆，有時間用餐、聊聊天、休息一下。
有時飛 7、8 個小時的紅眼班太累，空服員又不能在機上睡覺輪休，有些好心的機師也會告訴我們，真的撐不下去可以進駕駛艙小憩一會，以免降落時在座位上猛打瞌睡，被乘客拍下登上媒體版面，遭公司懲處；也因此，一些比較會偷懶的組員，就會藉口去跟機師打招呼，在駕駛艙一躲就是一兩個小時，直到後面的資深組員實在看不下去，打電話叫他們回來。
不只機長，有些座艙長也會要求每個空服員輪流進駕駛艙跟機師打招呼，好讓他們有機會認識自己的團隊成員。根據流傳八卦，過去曾有一名澳洲組員因犯事被公司開除，離職時她偷藏了一套制服沒交回去，返澳航程中，她在廁所換上制服，假冒當班組員進去駕駛艙與機師們聊天，兩位機師完全沒有發現（這也怪不得機師，中東航空起碼有 2 萬 3 千名空服員，每個航班都跟不一樣的人飛行，一架飛機少則 14、15 名空服員，多則 25、26 名，機師哪可能在短短 5 分鐘的簡報時間就記住每個人的長相呢？）。她還與機師合影留念，事後以照片要脅公司索取封口費⋯⋯。
無論這個八卦是真是假，它點出了我們航空公司最重視的飛安與資安。中東航空還成立特殊資安部門，專門在網路與社群媒體以關鍵字搜索，查看是否有乘客或員工張貼有損公司形象的負面文章或照片，以便即時做出對應處置。不只中東航空，不少航空公司的機組員都曾因在社群媒體公開曬制服照，而遭公司懲處或開除。
如今網路這麼發達，許多資訊也變得公開透明、唾手可得，飛安與資安風險亦相形提升，誰也說不準有心人士能透過網路掌握多少相關知識，並據此策畫恐怖活動。無論乘客或航空從業人員，在網路公開發表評論或飛航相關的文章與照片前，最好還是三思而後行，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網路力量無遠弗屆，一不謹慎就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備註：Supplementary crew，即見習新人，非正式客艙組員，屬額外人力派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