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個位子可以讓我坐嗎?我真的很不舒服。」
坐在舊金山輕軌(Muni Metro)車上通勤,我聽見一名女性向我前方的乘客說。
這名女性年紀輕輕,頂多二、三十,絕不是那種一上車,人們看見了就會立刻讓位的年紀,但她彎著腰,手扶在腹部上,表情痛苦。
「當然!當然!請坐。」那位年紀顯然比她大的婦人欣然讓座,不忘開口問問她身體是否還好,兩人因此攀談起來,在年輕女人下車前,兩人滿臉微笑的互道再見。
這樣主動要求座位的情景,我在舊金山不是第一次遇到。一問身邊的人更發現,不少人都曾見過在公勤車輛上主動要求座位的人。我也觀察到,在這裡,當年長者上車後,主動讓座的人比例不多。(但孕婦、殘疾人士是必定會讓位)
這讓我不禁聯想到,前陣子台灣不少風風火火的「新聞事件」──許多新聞或網路貼文中,那些或者從旁拍攝、或者因「蒐證」所需,因讓座爭議而大吵起來的手機影片或側拍照片。
「看到了嗎?這個抱頭托腮的年輕學子,身旁正站著一個長者!」這類片面的消息,在網路上公開流竄,無數言論控訴、咒罵著那些看似身強體壯的人們,「你為何不讓座?」
加州 VS.台灣,讓座文化大不同
博愛座本是源自於北歐地區國家的無障礙環境設計,希望人們以長者、孕婦、身心殘障者與帶著小孩的人為優先,享有方便的設施和公共空間的優先使用權。
然而因社群網站與科技的發達,在台灣並無硬性規定的「博愛座」立意甚佳,卻也造就了許多熱心的「道德糾察隊」。如今在台灣不時看見捷運上人滿為患,但博愛座卻空著的景象。有人儘管累得逼不得已坐了博愛座,也如坐針氈。
記得剛來到舊金山不久時,我在電車上,一看到一位白鬍子長者上了車,身體就有如反射動作般自動站了起來,想讓座給他。誰知對方笑了笑,說自己身體還好得很!
「但如果我累了,我會讓你知道!」長者露出微笑,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之後問過不少朋友,才知道這裡的文化,年紀長不等於身體弱,年紀輕不等於強壯,換言之讓座給長者並非必須,許多長者也不期望你讓座給他。簡單來說,讓位很好,但不讓,也無礙。
說出自己的需要,真的那麼難?
反觀台灣,從多數網路流傳的影片評論、新聞報導角度中觀察,我們期待的似乎不是需要座位的人「主動開口」,而是一般人應該「有所自覺」。否則輕者被旁人斜眼行注目禮,倒楣的就被拍照放上網路,準備接受肉搜和公審伺候,甚至連家人、學校都跟著遭殃。
換言之,如今在台灣,「讓座者」的行為可能出於由衷的善意,卻也可能是基於無形的恐懼。什麼時候,對別人的友善,竟變得如此有壓力且不得不然?
我想,箇中關鍵,還是在於我們的社會,常處於一種:「期望他人主動給予」→「不願自己起身爭取」→「對他人進行道德批判」的惡性循環。而相對之下,至少依我在美國舊金山生活的經驗,這邊多數人的價值觀較接近:「不期望他人主動給予」→「有需要就自己爭取」→「不輕易對陌生人進行道德批判」。
在讓座這件事情當中,就能看出其中差異。在舊金山,向人要求座位沒甚麼大不了的,相反地不讓座也沒有人覺得奇怪。但在台灣,是「你身強體壯為什麼要坐著?為什麼不讓座?」、「你好手好腳,為什麼這麼懶?」而不是「我需要座位,請問你能讓座給我嗎?」
因為主動表達自己的需求,在「道德壓力」下,似乎也很容易成為一種「厚臉皮」的表現。
其實這種「期待他人主動給予,否則進行道德批判」的現象,可不只讓座而已。記得幾年前,台灣響應環保,規定商家「不可主動提供塑膠袋」,我便遇到一位男子在超商裡與店員大吵了一架,內容無非是「既然明明就有塑膠袋,你們為什麼不主動給?還要我要才給?」
此外在台灣職場上,常發生勞方與資方溝通不良的狀況,網路上更不乏對主管、老闆的批評,但為什麼我們時常不敢向老闆直接說出我們的要求和不滿?
綜合網友們的答案,都是「會被老闆炒魷魚」。但當我們在職場上越來越不敢要求,而只是背地批評,就算主管們不是「慣老闆」,他們也不知道員工到底需要什麼,不是嗎?
嘗試溝通,並沒有那麼困難,別人未必不願意給,只是可能真的沒有注意到你的需求。既然有需求,說一句需要,試試看?
便利社會由集體互相信任開始
其實很開心看到不少網友及媒體,在「讓座爭議」的相關新聞或留言中呼籲,我們應該有主動體貼長者、弱勢和他人的心,及正視「隱形的需求」──也就是外表看不出身體有恙,卻依然有休息需求的人。
但這也讓我不禁思考,為什麼當大家在指責那些不讓座的人時,卻沒有先想到這個人可能也有「隱形的需求」?
我想,這類「道德批判」的原因,根源還是在於對彼此的「不信任」。
對比台灣,美國社會普遍非常重視個人信用,從他們必須從小累積信用點數(請參考 FICO)這件事情便能看出端倪,無論找工作、租房,人家都會看你的信用點數。而由於多數人均很在意自己的個人信用,因此社會相對來說也有一定的互信基礎。
例如,在美國消費過的人都知道,大部份商店都提供「無條件退貨」的機制,許多商家更提供到 30 天、甚至 60 天的鑑賞期,即使是食物、用過的洗面乳,你不滿意仍然可以退貨(當然隨各店政策不同,退貨條件也不同)。
這樣的機制,台灣人最熟悉的就是 Costco,而 Costco 同樣在台灣實行相同的退貨機制,卻因此常傳出遭惡意退貨的新聞,甚至會有網路社團或網站上的「教戰守則」,告訴你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此規定「省下最多錢」。
為什麼美國店家肯讓你無條件退貨?因為他相信你是真心覺得這商品不適用、造成你生活不方便,而不是用了、吃了後貪小便宜想要討回錢。當然貪小便宜的顧客各國都有不只限於台灣,但這就是商家自行承擔的風險,它們寧可「信任」所有顧客,來換取顧客的信任,形成良性循環。
回到讓座這件事情,當有人拍了張照,照片上是一個外表看起來身體健康的人坐在博愛座上玩著手機,配上幾句話,往往就能在台灣網路論壇上波瀾大起,批判、消遣上一輪。
這背後反應的心態很可能是:當人們在指控不讓座的人時,就已經下意識認為對方是「不值得相信的」了。但在一個「互相信任」的社會,是該信任對方有判斷能力的,不是嗎?
想要建造一個互信的社會,有時得冒點風險,相信別人需要勇氣,我們當然可能會錯信他人而吃虧,但信任是一個循環,長期受到懷疑的人,同樣也會懷疑別人,自然不可能建造互信的社會。
我們能做的,就是與其「懷疑」別人,不如盡量說服自己相信「人家可能是有理由」的,同時也少說一句,別把未經證實的「懷疑」散播出去。
再者,老話一句,台灣社會本質純樸,讓我們一起從自身做起,只拿自己需要的、該有的東西,但也不怯於主動爭取,相信這樣長久下來,自然就能有更好的社會環境。
《關於作者》
Theresa Yu 偽少女泰芮莎
旅居美國舊金山,台灣台北人,1990 年生,畢業於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電影組,曾任雜誌編輯三年,現為自由作家。
經營粉絲頁:偽少女泰芮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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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NAYUKI@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