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年 5 月底至今,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Tirana)街頭,每天都有人舉著「Albania is not for sale!」的旗幟,向政府發出抗議之聲。他們還以當地語言押韻的方式喊著:「Nuk shitet Shqipëria, shitet qeveria !」,意即:「被出售的不是阿爾巴尼亞,而是政府!」
這個由當地人民自主發起,對抗美國大財團開發案的行動,被眾人稱之為「火鶴革命」(Flamingo Revolution)。

在總理府前抗議、表達意見。圖/Luciana Lau 提供
走過威權獨裁,因川普女婿爆大規模抗爭
阿爾巴尼亞,這個位在巴爾幹半島的小國,走過了共黨獨裁者霍查(Hoxha)所帶來的 40 多年鐵幕,從過去的極度封閉、甚至被稱作「歐洲朝鮮」,到今日因其鄰近亞德里亞海(The Adriatic Sea)的優勢,與壯麗的山脈、豐富的歷史人文景致,在「高性價比」之下,轉眼成為歐洲炙手可熱的觀光新星之一。
川普女婿庫納許(Jared Kushner)也嗅到這個賺錢機會,透過多重政商關係,讓已在位 13 年的現任阿爾巴尼亞總理拉馬 (Edi Rama)一路開綠燈,在未經公開招標、十足不透明的黑箱過程中,直接同意並支持庫納許的公司在阿爾巴尼亞的無人島嶼與沿岸地區,耗資數十億美元興建超奢華度假村──其開發範圍甚至包含擁有大量火鶴(Flamingo)、海龜與海豹的 Zvërnec 生態保護區。
累積多年的民怨於是在此一次爆發,而形象鮮明且姿態優美的火鶴,也成為這場抗爭的靈魂象徵。
這個面積約臺灣 80%、人口僅十分之一的歐盟候選小國,與臺灣一樣走過威權獨裁、並持續深受大國角力影響,它與臺灣的歷史糾葛和能夠帶來的啟示,可能遠比你想像得還要多。

逐漸聚集抗議的人潮。圖/劉政暉 提供
「火鶴革命」現場的第一手觀察
在西方媒體的報導中,這場火鶴革命的主要參與者多數為青年,強調他們熱血關心國政外,更藉這個行動延伸至對國內教育體制、缺乏就業機會以及人口外流的強烈不滿。不過,當我在 9 月下旬實際走訪這場仍在進行中的抗爭時,卻驚訝地發現:抗議人潮中,其實有近半數都是經歷過獨裁時期的老人家們。
遊行的眾人,從這項開發爭議開始後,每一天的晚間 6 點半都自發性地於首都正中心的斯坎德培廣場(Skanderbeg Square)集合,7 點一到,大家邊喊口號、邊互相打氣地從地拉那最主要的幹道「民族烈士大道」(Dëshmorët e Kombit Boulevard)一路南行至總理府。

斯坎德培廣場一隅。圖/Luciana Lau 提供
只見年長者們手挽著手,魚貫走過大馬路口時,當地警察會協助擋住車流,年輕人們也沒忘回頭攙扶住他們。待抵達總理府前時,年輕人們已經擺放好圍繞著講台一圈的椅子,讓這些長於獨裁時期、仍持續身體力行追求民主的前輩們能稍作休息。而這些老人家們眼裡的熱情,可完全不輸站在他們身後的年輕人們。他們身上背負著那跨不同世代傳承、共同追求正義的使命,還真讓我這東亞來的旅人深深感動。
就在我觀察這些不同世代的互動時,有位當地女大學生主動跟我攀談起來。她友善且積極地向我介紹整場活動的來龍去脈,還秀給我看她上個月被警察架走時受傷的照片。
她失望地說:「這個政府,還有那一丘之貉的在野黨,真的逼得我們不得不走上街頭。」而掌控媒體力量的政府,則繼續對內外污名化這些和平示威的民眾,說他們的舉動會嚇走觀光客。
接著,她突然話鋒一轉對我說:「你是觀光客對不對?那你應該上台去說些話,讓大家知道政府都在騙人。」於是我生平第一次的海外戶外短講,還真的就給了阿爾巴尼亞。

參與遊行者不少人是年長者。圖/劉政暉 提供
主持人一直搞不懂我是來自香港、泰國還是臺灣,但不重要,我上台後,以英文先強調了我觀光客的身份,再真誠地訴說我如何沈醉與熱愛阿爾巴尼亞的大自然與人文景緻,並大力呼應他們的訴求:「唯有阿爾巴尼亞屬於阿爾巴尼亞人,他們才有可能有未來。」結束時,還沒忘用雙手的拇指交疊、擺出阿爾巴尼亞國旗上的雙頭鷹圖樣。
雖然不確定有幾個人理解我說的話,但全體群眾仍慷慨地給了我熱情的掌聲。分享完後,我信步爬上一旁的「地拉那金字塔」(Pyramid of Tirana)。這座建築原本是歌頌獨裁者霍查的博物館,共產政權倒台後歷經多次轉型,最終在 2023 年重新開放,成為市民與遊客共享的文化空間。
站在金字塔頂端,一邊仍傳來總理府前抗議者的呼喊,另一邊則是滿滿遊客拿著手機,捕捉這座正在快速改變的城市夜景。兩幅景象非但沒有彼此衝突,反而奇妙地共存著。或許這也正回應了那位女大學生邀請我上台的理由:真正讓旅人愛上一個地方的,未必是沒有抗議、沒有衝突的漂亮風景,而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仍相信自己有權決定它要成為什麼模樣。

現已改建成為文化中心的地拉那金字塔。圖/劉政暉 提供
抗爭中,咖啡照喝的阿爾巴尼亞人
地拉那給我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如此激烈的政治抗爭,並沒有讓整座城市停下日常生活。總理府前有人高喊口號,幾條街外的咖啡館依然坐得滿滿的;甚至連抗爭本身,也自然融入了咖啡館裡人們的聊天話題。
說到咖啡,阿爾巴尼亞人對它的熱愛確實驚人。從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長期統治留下的文化痕跡,到受隔海相望的義大利影響,咖啡館早已成為許多阿爾巴尼亞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社交空間。
當每晚遊行發生時,不少咖啡廳會將電視轉到唯一 Live 現場實況的「News 24」新聞台,讓沒有實際到場的民眾有個題材可以討論。雖然這家電視台平時聲譽不算太好,但自火鶴革命發生以來,卻選擇一直站在抗議人潮身邊,這也導致他們這幾個月來不斷被政府「查水表」,幸好在民眾支持下仍撐了下來。
幾天下來我逐漸發現,咖啡館裡的熱絡、抗爭現場不同世代彼此照應的身影,以及阿爾巴尼亞人的日常生活,其實有著一條共同的線索:人與人之間緊密的關係網絡。當地人告訴我:遇到麻煩解決不了,就打電話給朋友;朋友解決不了,就再去找「朋友的朋友」。原本我只把這當成一種有趣的文化觀察,沒想到離開地拉那的那一天,自己也真的成了這張人際網絡的受益者:
我原本已買好從地拉那前往馬其頓的巴士票,不料卻遇到超賣。巴士公司人員不斷致歉,接著就展開「朋友網絡」間的密集聯絡。結果幾分鐘後,他們安排我先到站外涵洞口,趁著另一家巴士駛近時迅速花兩秒跳上車;到離目的地 15 公里外的小鎮時,已經有「朋友的朋友」用廂型車接應。
儘管過程驚險折騰,我最終仍安全抵達目的地。這期間他們並不斷地對我說「Avash-Avash」(放輕鬆),還真的讓我安心不少!

十分有個性的咖啡廳。圖/劉政暉 提供
「臺灣」在阿爾巴尼亞
說回「火鶴革命」,在抗爭隊伍每天集合的斯坎德培廣場(Skanderbeg Square)西南隅,有一座青年公園(Rinia Park)。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公園裡竟有一座名為「臺灣」(Taiwan)的大水池,一旁還有個「臺灣中心」。
歷史上,阿爾巴尼亞其實在政治上從未與臺灣/中華民國親近,甚至在1971 年時,由共黨統治的阿爾巴尼亞,還是於聯合國大會上主導《第 2758 號決議案》的提案國之一,最終成功讓中國加入聯合國並迫使中華民國退出。
然而,為什麼在市中心的精華地帶,卻有個地方被稱作「臺灣」呢?主要的說法有二:一是因為阿爾巴尼亞政府到了 70 年代中後,非常反感中國開始與美國交好,於是一氣之下把剛落成的公園水池取名為臺灣,作為「中阿關係」破裂的報復。
另一種說法則更讓人玩味:據說當時的阿爾巴尼亞人民,私底下非常厭惡共產黨的高壓統治與政府一味親中的外交政策。而由於青年公園在市中心相對自由、也是年輕人偷偷進行集會的地方。於是,市民們開始用暗號「我們待會臺灣見!」代指在公園池邊的政治性聚會,也表達對政府的嘲諷──久而久之,「臺灣」就成了這個地方根深蒂固的名字。
阿爾巴尼亞與臺灣的距離,遠比想像中更近

阿爾巴尼亞共產時期的產物:地下碉堡之一(現已成為博物館)。圖/劉政暉 提供
這趟旅程以前,我很難想像臺灣與阿爾巴尼亞之間能有多少連結。一個位在東亞,一個位在巴爾幹;前者曾經被後者推離聯合國,後者卻把「Taiwan」這個名字留在首都市中心數十年。
而幾天的旅程下來,真正讓我感到熟悉與親切的,卻遠不只是那座叫作「臺灣」的水池,而是抗爭隊伍裡攙扶老人過馬路的年輕人,還有即便受過傷仍每天走上街頭的女大學生,以及咖啡館裡盯著新聞討論政治的人們,與我錯過巴士後,一通又一通電話串起來的「朋友的朋友」互助網絡。
臺灣與阿爾巴尼亞當然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與處境。但在兩個都曾經歷威權統治,也仍持續面對發展與環境如何取捨的社會裡,我至少看見了一個值得彼此理解的問題:民主從來不只是擁有選舉,而是人民能不能持續監督掌權者?政府的決策能不能攤在陽光下接受檢視?以及當政治與商業利益愈走愈近時,人民是否仍願意站出來提醒掌權者?畢竟國家是屬於人民、而非掌握權力與資源的少數人。
離開地拉那以前,我又想起那句每天晚上迴盪在街頭的口號:「Nuk shitet Shqipëria, shitet qeveria!」
被出售的,從來不該是阿爾巴尼亞的人民。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