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問李雅英：「妳究竟是怎麼做到一直保持微笑的？」她卻笑著反問我：「你不是也總是在笑嗎？」
沒錯，我當然會笑，但讓人們露出笑容，反而是她的工作，而她顯然非常擅長這件事。
眼前這位 34 歲的女性，已經將「微笑」化為一種職業。李雅英是一名啦啦隊員，而啦啦隊員的職責，顧名思義就是要替人加油、帶來歡樂。而從周遭觀眾臉上的表情來看，她無疑已經將這門技藝發揮到了極致。
外國人看台灣啦啦隊文化
對海外觀察者而言，台灣與東亞地區的啦啦隊文化確實難以理解。但在高雄啤酒節現場，當這位次文化中最成功的代表之一，就坐在我面前時，我開始逐漸領會其中的魅力。
「我真的很享受當啦啦隊員。」她告訴我，「我也很喜歡這份工作需要展現正向能量的特質。正因為如此，我才能一直走在這條路上。」
李雅英如今是台灣家喻戶曉的面孔之一。作為今年一波來自韓國啦啦隊浪潮的一員，她已成為這股新興文化的重要推手一員：她燦爛的笑容、閃耀的延伸以及健康勻稱的體態，不僅出現在廣告和品牌代言中，甚至還出現在 MV 裡，讓她在體育之外的場域持續散發著陽光般的魅力。
在台灣的社群媒體上，隨處可見李雅英與其他啦啦隊員的表演影片。她們身穿各式服裝，在觀眾席下方隨著音樂跳舞、帶動氣氛。由於棒球是台灣最受歡迎的運動之一，她們多半與職棒球隊合作。
最特別的是，即使她們本身已是高人氣的公眾人物，卻仍與觀眾保持近距離互動。而她們能自由游走於這兩個身分之間，正是這份工作的關鍵。
啦啦隊文化的魅力：既像偶像，又像鄰家女孩
當我問她為何從韓國來到台灣時，她解釋：「我最初是透過不同球隊之間的啦啦隊交流計畫來到台灣的，那段經歷讓我留下了正面的印象。後來當我有機會來這裡工作，我便把握住了這個機會，就一路走到了現在。」
啦啦隊員的位置，恰好介於「不被看見的普通女性」與「備受吹捧的明星」之間。這份文化的核心，在於精準拿捏一種微妙平衡：她們必須展現出近乎超凡的魅力，卻又不能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李雅英正是這種矛盾的最佳例子。一方面，她的外貌帶有一種超越現實般的美感，甚至近乎不真實，而她的服裝、妝容以及圍繞在她身上的偶像氛圍，更強化了這種距離感。另一方面，她又是會在觀眾席前工作的啦啦隊員，觀眾可以走近她並與她互動。當她來到 2026 高雄啤酒節，也會親自與粉絲見面交流。
同樣地，她表演的舞蹈動作，對一般人而言其實相當困難，既要耗費體力，也需要長時間訓練。雖然這些表演不像音樂團體的舞台演出，強調極度複雜或難以模仿的技巧，相反地，她們更重視傳達一種觀眾能感受到，甚至能稍微參與其中的快樂與活力──當然，大家可能無法像她表現得一樣完美，但至少能在那個瞬間感覺自己也走進了她所創造的世界。
某種程度上，啦啦隊文化已將「鄰家女孩」的形象發揮到極致──她們既迷人又夢幻，卻也親民且融入日常生活。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與粉絲保持親近感。」她告訴我，「但同時，也要在舞台上展現自己作為表演者的專業與能力。對我而言，這就是表演者必須具備的雙重性。」
燦爛笑容背後：啦啦隊員的專業與挑戰
事實上，在那些燦爛笑容背後，是大量專業訓練與努力累積而成的成果。
李雅英的經紀人、同樣來自韓國的音樂製作人 Oliver Kim 也認同這一點：「我不能說她永遠都很開心。」他告訴我，「當然，她在公眾面前總是展現出快樂的一面。她會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專業，但或許在私底下，她才會展現出不同的面向。即使她身體有一點不舒服，她也不會表現出來，而是繼續維持專業表現。」
採訪結束後，李雅英邀請我到現場觀摩她的粉絲見面會。從後台走到見面會地點，那段路程就像是在追蹤一枚「魚雷」（torpedo）──她保持穩定的步伐向前走，而人群則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散開。
沿途的粉絲──其中也有不少年輕女性──紛紛拿起手機，拍攝她經過的身影。她一路揮手、微笑，腳步卻沒有停下，直到抵達已清空的活動區域中央。接下來，粉絲們將在這裡排隊，與她交換簽名球衣，並合影留念。
面對每一位粉絲，李雅英都以同樣的親切與魅力回應。儘管已經在炎熱天氣下站立整整一小時，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始終未曾消失。無論是小朋友、年長粉絲、害羞的男性或興奮的女性，她都用同樣的親切對待。短短幾秒鐘裡，他們彷彿都被邀請進入她所創造的快樂世界，與現場群眾一起拍照、歡呼，也成為啦啦隊文化的一部分。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機場。」當李雅英仍持續與粉絲見面時，Oliver 告訴我，「她從入境出口走出來時，我向她介紹自己是台北的經紀人。她隔天就要拍攝一支廣告，而我那時發現，她真的非常專業，即使已經很疲憊，她依然保持親切，願意與大家互動。」
然而，這種高度依賴外貌展現、強調親近感與身體表現的工作型態，也容易成為誤解的來源。
啦啦隊員經常受到粉絲與外界評論者的物化，甚至因此遭遇騷擾、不適當言論，或進一步威脅她們的人身安全。李雅英自己也曾成為這類事件的受害者，因此她選擇明確表達立場。「粉絲和觀眾就應該只是粉絲和觀眾。」她說：「大家應該守好彼此的界線，這樣我們才能安全地互動。我認為這才是應有的方式。」
將「快樂」變成一種專業能力
「她很清楚別人對她的看法。」Oliver 說，「而且她是個意志非常堅定的人。」
事實上，在採訪過程中，李雅英也展現出燦爛笑容背後的堅韌。她流露出的喜悅顯得真實、自然，交談過程中，不需要刻意「表演」，卻會自然而然地笑出聲、散發光芒。但同時，我也感受到那個隱藏在笑容背後、對自己要求極高的專業精神──她回答問題時毫不猶豫、語氣清晰堅定，而談話內容也多半圍繞著這份工作的挑戰與辛苦。
當我問她，對有志成為啦啦隊員的人有什麼建議時，她回答：「無論在台上或台下，都要成為最專業的人，並始終保持努力的態度。關鍵在於努力工作，不斷堅持下去。」
快樂是真的，努力也是。她與生俱來的開朗性格，是一切的基礎，而她將這份特質塑造成一份事業。這也是為什麼，她能成為棒球隊依賴的表演者。畢竟，球場看台上的氣氛，不能輕易陷入低潮。
「身為啦啦隊員，你必須時刻保持積極、正向。」她告訴我，「不過，球隊贏球時總比輸球時容易得多！我們啦啦隊員。其實和粉絲站在同一邊。」
而她在台灣參與相關人道救援行動（humanitarian relief）時，也展現了自己的活力與決心。「去年花蓮災後救援期間，包含李雅英在內，總共有 6 個人一起去當志工。」Oliver 說，「那是一項非常辛苦的工作！也是那時候，我真正感受到她的堅定。」沒錯，當時的她也和其他志工一起拿起鏟子，清理泥土，也是她逐漸加入台灣社會的表現。
從韓國到台灣：啦啦隊員眼中的職涯新可能
「剛來台灣時，其實沒有什麼人認識我。」她分享，「但隨著大家越來越了解我，也讓我更加確定，來台灣發展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當我看到機場有那麼多人特地來迎接我時，我知道自己做了對的決定。嚴格來說，這是我真正在台灣生活的第二年。我因為外國人的身分，獲得了很多幫助。而我的工作團隊與粉絲，也讓這段經歷變得非常順利、舒適。」
「台灣最棒的地方，在於它願意以開放的心態歡迎外國人，」Oliver 補充，「如果是在韓國音樂圈，一位來自其他國家的製作人加入其中，我想可能會遇到一些阻礙。但在台灣，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這些問題。」
「台灣和韓國最大的差異，主要在於韓國比較重視球員本身。」李雅英說：「但在這裡，啦啦隊員有更多空間與觀眾互動，也有更多拓展自己職涯的機會。」
「在觀眾席上，你會看到粉絲揮舞著印有我名字的周邊商品。像今天參與的啤酒節活動，就比在韓國進行一般的啦啦隊表演時，提供更多可能性。在韓國，能讓自己持續向上發展的機會相對有限。因此，台灣能提供多元的發展機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李雅英與 Oliver 都將台灣形容為一片充滿可能性的土地。
「作為一名在台灣工作的韓國音樂製作人，這 12 年來，我一開始主要創作抒情歌或慢歌。」Oliver 說，「但因為我是韓國人，很多台灣公司會希望我創作舞曲。無論如何，我的職涯也正開始出現變化。」
從啦啦隊到歌手：李雅英再次拓展自己的舞台
而如今，李雅英也開始跨足音樂領域。
「如果單純看發展機會，一開始可能會覺得韓國和台灣沒有太大差別。但相比之下，台灣粉絲對啦啦隊員的支持程度，遠高於一般韓國粉絲。在韓國，許多舞台表演與舞蹈活動，某種程度上都集中在藝人身上；但在台灣，我們可以跨界，也能嘗試更多藝術形式，粉絲也都很支持。」李雅英分享，「大家的目光會放在啦啦隊員身上，所以這裡有更多元的發展機會。至於我的首支單曲，我希望能留下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她原本並不是歌手，」Oliver 說，「但開始嘗試之後，我教她如何唱歌、如何表達自己，她的歌唱能力很快就進步了。」
在人工智慧逐漸滲透生活的時代，一切似乎都變得更加虛擬、難以觸摸。相較之下，李雅英展現的親近感與溫暖，反而讓她顯得格外真實──這與她精心打造的形象及媒體曝光相比，或許顯得有些矛盾。
在高雄啤酒音樂節的同一天，世界知名韓流團體 TWICE 中的台灣成員周子瑜同樣登台演出。但她始終是舞台上遙不可及的存在。相反地，李雅英幾乎是融入了人群之中。這並不是說其中一位比另一位更好，而是兩者工作的社會角色本就不同。她們都以各自的方式，為台灣觀眾帶來娛樂與暫時逃離日常的體驗。
當李雅英離開人群時，夜幕也逐漸籠罩整個活動現場。爾後又有幾位台灣民眾，與她共度了這段真實的生活片段。
此後，當他們再次在影片中看見她微笑、跳舞，感受或許已經有所不同──因為那個笑容，會讓人想起，她曾經如何在現實生活中帶給自己快樂。而對一名啦啦隊員而言，當她知道自己成功讓人露出笑容，也就能安心知道，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欲閱讀英文原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Joy Is Her Calling: How Lee A-Young Made Cheerleading a Career in Taiwan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