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接連幾次地牛翻身──從雙北有感的明顯搖晃,到熊本的 7.1 強震,再次喚醒了許多人對災害的恐懼。那天凌晨,我也做了一場極為真實的夢,夢裡同樣發生了強震。我的家鄉台灣、現在居住的日本,都是與地震共存的國家,因此夢中場景對我而言並不陌生。
只是,在夢裡,遠方忽然出現了海嘯,接著又發生火災。災難接連襲來,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情節。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害怕,只記得在混亂之中,我發現手機不見了。
我開始焦急地尋找手機,不只是因為裡面的照片、銀行帳戶或支付功能,而是因為我平時總是掛在心上的事:「我還沒跟爸媽報平安。」
醒來之後,我一直記得這個細節。明明夢裡出現的是地震、海嘯與火災,但讓我最不安的,卻是手機遺失。
為什麼?
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關乎我們所處的數位時代。
災難當下,最令人恐懼的是「失聯」

如果把時間倒回 30 年前,一個人在災難中最擔心的事情,可能是找不到避難所、找不到家人,或無法取得食物與飲水。
但現代,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卻是:
「手機在哪裡?」
「手機有電嗎?」
「網路還能用嗎?」
這並不代表現代人變得脆弱,而是因為手機早已不只是單純的通訊設備。正如長期研究科技與人際關係的美國學者 Sherry Turkle,在《Alone Together》中提出的理論:科技不僅幫助人們維持關係,而是成為關係中的一部分。
我們透過科技與他人互動,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人際關係,已經與科技牢牢綁定。或許夢裡的我,害怕失去的並非手機,因為手機只是媒介;我真正害怕失去的,是那些只能透過手機才能觸及的人。
對跨國生活者而言,手機所維繫的不僅是日常社交,而是分散在不同國家與城市的人際關係。家人在另一個國家,親友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工作資料、銀行帳戶、導航地圖,甚至回家的路,都濃縮在同一個裝置裡。因此,當手機遺失時,失去的不光是一台設備,而是失去與世界連結的能力。
異鄉人的焦慮:遠方家人知道我平安嗎?

在台灣生活時,我其實很少思考這件事。因為家人就在同一座島嶼,真的發生什麼事情,總有辦法找到彼此。但獨自搬到日本之後,我發現自己與家人的距離,比想像中更依賴科技。每天的訊息、分享的照片、偶爾的視訊通話,看似平常,卻構成穩定的情感連結。
這也是許多跨國移居者的共同處境。以前的人離鄉,可能一年才收到幾封家書;如今的海外生活者,可以每天和家人聊天,甚至即時分享眼前的風景。科技大幅降低了維繫遠距關係的成本,也改變了人們對「正常聯繫」的期待。
這並不單是個人的生活習慣。近年關於跨國家庭與數位媒介的研究,開始以「跨國數位親密(Transnational Digital Intimacy)」描述這種關係:移居者透過訊息、照片、語音和視訊,在不同國家之間維持近似共同生活的日常。
也就是說,雖然不在同個空間,仍然知道家人今天吃了什麼、天氣如何,或是否平安回到家。數位工具維持的不光是聯絡頻率,而是「我仍然參與你的生活」。
當每日聯繫成為常態,突然的沉默便不再只是沒有收到訊息,而可能被理解為異常、危險或意外。對異鄉人而言,焦慮的本質並不是「我是否安全」,還包括「遠方的重要他人是否知道我安全」。
台日防災新思維:建立不斷聯的災害通訊鏈

到日本生活之後,我接觸到一些過去較少注意的防災觀念,也在家中準備了防災包,裡面有飲用水、乾糧、手電筒、急救用品,以及行動電源。(延伸閱讀:從旅台日本人視角,看兩國民眾的災害應對經驗)
當時在網路上看到防災用品清單時,我對「行動電源」的存在印象深刻,總感覺裡面最不像「防災用品」的就是它。但這也透露出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現代人的防災需求已經改變了。
日本主要電信業者也提供「災害用留言板(災害用伝言板)」,大型災害發生時,即使電話難以接通,仍可透過系統登錄平安訊息,讓親友查詢自己的狀況。內容通常不複雜,多數時候甚至只有幾個字:「我平安。」
除了上述留言系統,日本也發展以智慧型手機為中心的災害通訊環境:當大型災害或嚴重通訊障礙發生時,部分電信業者、地方政府與公共 Wi-Fi 業者,會視情況開放災害用免費 Wi-Fi「00000JAPAN」,讓民眾不受原本使用的電信業者限制,透過附近開放的公共熱點查詢災害資訊或傳送平安訊息。
日本政府觀光局也針對訪日外國旅客,提供「Safety tips」防災資訊服務,以多種語言推送緊急地震速報、海嘯警報與氣象警報。
日本各地也有全國性或地方政府推出的防災 App,提供避難所、災害風險與避難資訊。這些工具顯示現代防災已不只是準備飲水、食物與手電筒,也包括事先知道災害發生後要從哪裡取得可靠資訊,又能透過什麼方式與他人聯繫。
有關「Safety tips」的下載方式如下,提供給讀者參考:
- Safety tips for travelers 官方網站(可切換至繁體中文版)
- Apple Store 下載處
- Google Play 下載處
台灣與日本的日常通訊相似之處,是多數人都習慣透過 LINE 維持家人與朋友之間的聯繫。LINE 設有「安全通報(日語:安否確認)」功能,在震度 6 以上等大型災害發生時,系統可能顯示專用入口,讓使用者回報「我很安全(日語:無事)」或「我有受影響(日語:被害あり)」,並查看好友的狀況。
對於跨國生活者而言,這類安全通報機制尤其重要。災害發生後,身處災區的人除了需要取得避難與交通資訊,還得設法讓不熟悉當地狀況、甚至無法理解當地語言的遠方親友,迅速確認自己的安全。一則簡短的回報,也是在地理與資訊落差之間重新建立連結的方式。
然而,LINE 的安全通報機制仍需要網路,雖可以簡化人們報平安的方式,卻無法憑空創造通訊。當行動網路中斷、基地台受損或手機失去電力,熟悉的介面也可能瞬間失去作用。
台灣過去也曾建置「1991 報平安留言平台」,雖然已於 2022 年底停止服務,近年仍有「全民防災 e 點通」等平台整合災害警示、避難與應變資訊。台日兩地採取的工具和制度不盡相同,但共同指向相同的重要觀念:災害通訊不能只依賴臨時撥出的一通電話,而必須事先建立替代的資訊與聯絡管道。
從行動電源、公共 Wi-Fi、災害留言系統,到 LINE 的安全通報與各類防災 App,並不是彼此分離的工具,而是一條相互依賴的通訊鏈。可以看見現代防災所重視的不只是「如何避難」,也包括「如何在災害中維持連結」。
數位時代的安全感,看似寄託在一台手機上,實際上依靠的卻是一整套必須維持運作的通訊基礎設施。當真正的災難來臨時,人們最迫切需要傳遞的訊息,不是複雜的資訊,而是確認彼此仍然存在。
解密依附理論:手機為何是通往安全基地的門?

英國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在依附理論中提出「安全基地(Secure Base)」的概念:孩子勇於離開原生家庭、探索世界,正是因為知道身後有父母可依靠。這種依附需求不會隨成年消失,只是對象與形式產生了轉變。
在數位時代,科技並未消滅依附需求,而是改變了我們抵達安全基地的方式。對海外生活者而言,「家」不再只是實體空間,更是隨時能「登入」的關係網路。熟悉的朋友、家鄉的新聞與母語,皆濃縮在手機之中。
因此,手機並非依附的本體,而是「通往安全基地的門」。跨國移居者的探索就像一場成年人的遠征,科技則為他們保留了一條隨時回到原生世界的道路。
大眾常將手機依賴簡化為「科技沉迷」,但海外生活者真正依賴的,是手機所承載的關係與歸屬感。當手機遺失或斷網,引發不安的從不是設備本身,而是那條連結原生家庭與熟悉生活的心理通道驟然關閉──那是安全基地暫時斷聯所帶來的恐慌。
那麼,當智慧型手機成為安全感來源,我們是否已將心中的安定感外包給了科技?
科技消弭了物理距離,卻重塑了我們的依賴關係。過去的人害怕「孤獨」,源於關係的匱乏;現在的人害怕「失聯」,則源於連結管道的喪失。這種數位焦慮甚至入侵了我的潛意識──在夢裡,我躲過了地震與海嘯,卻因失去手機,陷入無法向世界證明自己還活著的困境。
將安全感外包給科技,確實早已難以避免。但真正值得警覺的,不是依賴科技,而是我們是否還記得手機那頭有一個真實的人。
畢竟改變的始終是媒介,不曾改變的,是人類渴望確認彼此平安的本能。
災難過後,我們最想說的那句話
手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承載著我們最不願失去的人。它集中了生活,當設備遺失,我們失去的是與世界連結的能力。
離家到異鄉,我原以為自己最大的改變,是習慣一個人生活。但那場夢提醒了我,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不是發布偉大的宣言,不是更新社群媒體,而是在離家很遠之後,讓遠方的重要他人知道:
「我很好。」
「我沒事。」
「我還活著。」
「請不用擔心。」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