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土耳其伊斯坦堡十年,我常感受到一種說不上來的矛盾。
這是一座擁有一千六百多萬人口的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陌生人與我擦肩而過,而其中絕大多數的人,我們此生都不會再相遇。人口帶來繁華,也讓城市更加擁擠,在這樣高密度的生活節奏下,人性的焦躁與競爭,似乎也更容易浮現。
例如,開車時,只要我們停下來禮讓行人,後方車輛往往立刻猛按喇叭,彷彿多等待幾秒,就是不可原諒的浪費;若街頭有人免費發放食物或用品,人群總會很快聚攏,伸出去的手,比一句謝謝還要快;不少商家會趁機漲價,因為明天照樣有人上門,彷彿從來不缺下一位客人。
面對這些生活中的情形,有時我會忍不住感到失落。
我的先生是土耳其人,每當遇見這些事情,他也總是搖搖頭,輕輕說一句:「這跟伊斯蘭信仰提倡的價值、鄂圖曼帝國時代流傳下的生活文化,其實完全相反。」這一句話,讓我開始好奇,如果這不是土耳其原本的樣子,那麼,它原來是什麼模樣?答案,竟然藏在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裡!
藏著一個世代善意的慈善石
有次,先生向我介紹了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期一種很特別的公共設施──「慈善石」(Sadaka Taşı)。第一次聽見「慈善石」時,我有些驚訝。一塊石頭,怎麼會跟慈善有關?
慈善石通常是一根石柱,多設置於清真寺、市集和醫院附近,高度約到成年人的腰間。石柱頂端刻著一個淺淺的凹槽,方便放置硬幣。在白天,它是一塊沉默的石頭;但到了夜裡,它成為一座沒有名字的橋梁。
夜深人靜時,生活寬裕的人會悄悄把錢放進石柱的凹槽;有需要的人,也會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取走當天足以維持生活的金額。也就是說,沒有人知道,夜裡站在石頭前的人,究竟是施予者,還是受助者。
在慈善石面前,沒有人需要證明自己的善良,也不需要袒露自己的困窘。一塊石頭,就這樣靜靜守護施予者與受助者彼此的尊嚴。

慈善石為何式微?匿名互助文化從石柱走入現代生活
我想,隨著鄂圖曼帝國結束、現代國家制度的建立,許多城鎮逐漸都市化,外來人口大量移入,人們的生活環境也從彼此熟識、守望相助的鄰里,慢慢演變成互不相識且疏離的都會社區。再加上國家社會福利、慈善基金會與各種公益組織的興起,逐漸取代了傳統社區的互助模式,慈善石代表的匿名捐助文化,也慢慢失去了原有的社會角色。
如今,慈善石已十分少見。在土耳其各地,只有部分歷史悠久的清真寺旁,仍保留少數慈善石,靜靜矗立在不起眼的角落。許多遊客從它身旁走過,多半以為那只是一根年代久遠的石柱,卻不知道,它曾經默默支撐過無數人的生活。
不過,雖然慈善石已走入歷史,深受伊斯蘭文化影響的土耳其,至今仍保留許多互助的傳統,也讓我偶爾在生活中能夠看見那份熟悉的善意。
例如,每年齋戒月,各地政府、慈善團體和民間人士都會設置免費開齋飯,邀請民眾一同用餐。由於不設任何資格限制,無論是經濟困難的人,或只是下班後順道前來的人,都能自由排隊入座,因此沒有人需要向他人證明自己是否需要幫助,也讓受助者得以保有尊嚴。
除外,達到「財富門檻」(相當於持有 80.18 公克黃金財富價值)的穆斯林,也會於齋戒月繳納一年一度的「天課」,將總財富的四十分之一捐贈給貧困者,希望盡可能縮短社會的貧富差距。
對我而言,慈善石像是一種提醒:一座城市真正留下的,不只是華麗的宮殿、清真寺或城牆,還有人們曾經相信過的價值。

真正的「慈善」,是讓彼此都保有尊嚴
我一直很喜歡慈善石的概念,因為它讓我想到──最珍貴的善意,其實是不留名字的。
如今,我們很容易看見「慈善」,捐款就有公告,善行需要分享,活動必須拍攝,甚至受助者的故事,也常被放到聚光燈之下。或許,這樣確實能帶來更多的資源。只是我也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是那個需要幫助的人,我會希望自己出現在鏡頭前,成為別人眼中陷入窘迫的存在嗎?
我想,慈善石提醒了我們,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誰幫助了誰,而是每一個人在困境中,依然能保有自己的體面。這樣的文化,也呼應了伊斯蘭不斷強調的精神──秘密行善,不求回報。因為善意最好的歸宿,不在自己的名聲裡,而是在另一個人的生活中。
城市愈來愈大,人們也可能愈來愈疏離。但如果我們仍願意替陌生人留下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以及一份善意,那些看似走入歷史的慈善石,其實從未真正離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