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Swallow)是一種聰明的鳥。
出生於高雄的 Swallow,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 DJ 之一。她不僅在國際間獲得肯定,也開創了一條屬於女性、也屬於南台灣音樂人的道路。
「我覺得音樂可以觸動人的內心。」我們在一個午後時分、空無一人的夜店裡見面時,她這麼告訴我。「我想透過音樂傳達一些事情。我播放的音樂,就是我的個性。」
這是你認識 DJ Swallow 時,首先需要理解的一件事:她對音樂燃燒著近乎純粹的熱情。而另一件事,則是她擁有十足的自信。「高雄很熱情(hot),就像我一樣!」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我們身處的這間昏暗夜店,四周已經準備好迎接霓虹燈光與音樂的照射。房間盡頭架設著 DJ 台,則是 Swallow 的世界。
*欲閱讀英文原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How DJ Swallow Set the Tempo for Taiwan’s Women DJs
DJ Swallow 如何打破刻板印象?

「起初,台灣夜店文化中,很多女孩都是舞者,而不是 DJ,」她解釋道。「我的想法很簡單:我喜歡音樂,這是我的熱忱所在,那我何不成為一名 DJ 呢?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並打破那種『女性只能當舞者、不能當 DJ』的文化與觀念。」
「在這些活動中頻繁跳舞,讓我更深入地了解這裡的文化。後來在其中一場活動中,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其實,Swallow 從小就對舞蹈充滿熱情,美國女子團體 Pussycat Dolls 的歌曲〈Don’t Cha〉,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受到音樂衝擊的作品。
活潑、有感染力,身上閃耀著光芒──Swallow 是那種你想像中能在派對中帶動全場氣氛的人。談起自己的職涯,Swallow 總是興致勃勃,而她一路走來的經歷,也展現出極強的意志力及為了目標不斷努力的執行力。
「我花了 6 個月到一年的時間準備,之後才開始舉辦自己的演出。」她回憶道。「我竭盡全力展現自己所有的能力,也試著改變台灣夜店文化中對女性的想像與既有觀念。」
台灣社會至今仍深受厭女心態(misogynistic)所困,已不是什麼秘密。一名外貌亮眼的年輕女性,經常會被告知「只要漂亮就夠了」;若想被視為具備專業能力的人,卻又常被期待收起外貌上的魅力,變得更加中性、低調。但 Swallow 選擇拒絕這兩種框架。
「當我成為女 DJ 時,台灣社會充斥著許多性別歧視。很多人看我的方式,比起將我視為一名專業的 DJ,更像是在用性別或外貌來看待我。」她說:「他們認為你只是靠賣弄身體吸引目光,音樂表現卻平平無奇。雖然大多數人都這麼想,但我想要改變這種觀念,所以我努力工作,用音樂證明自己的能力。」

如今,Swallow 已成為新世代女性的一個例子。她證明了女性可以兩者兼得: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不同面向──她努力建立起專業表演者的職涯,也保留自己極具女性魅力、熱愛派對的特徵。而那些僅憑外表就對她妄下定論的人,最終都會發現自己是錯的。
事實上,DJ 這份工作本來就經常因許多人看不見背後需要投入的技術與心力,而被外界誤解。
採訪當天,我們身旁就擺著一套 DJ 設備。對沒有接觸過的人而言,那密密麻麻的按鍵、旋鈕與推桿,簡直像是一架太空艙的控制面板。然而,Swallow 卻能透過這些設備,掌控整個舞池的節奏──她那雙畫著精緻指甲的手,在控制器間熟練切換,帶動全場隨著音樂起伏。
要滿足這群特地前來、甚至花錢買票,只為逃離日常、沉浸在音樂世界的人,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對許多電子音樂愛好者而言,他們期待的是一場能讓身體不自覺跟著律動、完全投入其中的體驗。他們很清楚誰是真正有實力的 DJ、誰只是徒有其表,只要 DJ 無法掌握現場氣氛、持續帶動節奏,很快就會失去觀眾的信任。
「有些 DJ 就像一台點唱機(jukebox)」Swallow說,「他們只是站在機器後面按下播放鍵,不會混音、不會刷盤,也沒有真正的技術。但當大家只因為我的外表就否定我的能力時,我更想證明,他們都錯了。我希望讓大家看見,一名 DJ 真正需要的是完整的專業能力。」
而這份「專業能力」,遠比許多人想像得更加複雜。DJ 不只要懂得閱讀現場、掌握觀眾情緒,也需要累積大量音樂知識、熟悉設備操作,更要提前做好各種準備,以應付演出現場隨時可能發生的突發狀況。畢竟,每一場派對都像一場戰,很少會完全照著原本的計畫進行。
想成為 DJ,從不只是「會放音樂」就可以

談起 DJ 這份工作,Swallow 的語氣瞬間變得像一名音樂策略師(music strategist)。
「我會盡可能把整場演出的音樂設計成不同層次。不會一開始直接把氣氛推到最高,而是慢慢堆疊。我會先觀察觀眾的反應,再決定下一首歌要放什麼。」她說:「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斷那種同步感,也不能斷掉和觀眾之間的連結。所以每一首歌之間的轉場都要很順,同時不斷觀察大家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讓整場演出流暢地往前推進。」
回憶起自己的起點,Swallow 說,一切其實是從跳舞開始。「小時候我就非常喜歡跳舞。18 歲時,朋友問我是否想當舞者,我心想:『或許我可以試試看。』」
這一步,也成為她把對音樂的熱愛,逐漸變成職業生涯的起點。
「成為舞者之後,我覺得自己和音樂的距離更近、與 DJ 們的連結更深。聆聽各種不同風格的音樂時,我心裡就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就是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個性,也有不同的音樂風格。所以我隨著我喜愛的音樂起舞,完全投入、盡情享受身為舞者的每一刻。當大家看見我的表演,也會感受到那種快樂和正向的能量。」
當她談起自己身為舞者的經歷時,她彷彿已是位正在進行田野實驗的研究者,時刻睜大雙眼觀察,研究舞池裡發生的一切。
「我參加過 Tomorrowland 等大型演出,」她分享,「我會研究 DJ 是怎麼帶動現場的,也會觀察觀眾對不同音樂有什麼反應。我發現,自己不僅能用音樂帶動觀眾,也能對他們做出回應。如果看到觀眾隨著某首曲子起舞,我就會順著那個方向走;如果發現大家沒有太大反應,我就會立刻調整。」
我不能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顧著站在舞台上播放自己想放的音樂,而是要和觀眾站在一起,在他們所在的位置,和他們一起完成這場演出。
──DJ Swallow
從零開始學習,要多久才能成為 DJ?

當被問及該如何成為一名 DJ 時,Swallow 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你需要一位老師。她笑著說:「我得站在你後面才行!真的,一定需要老師。你負責放音樂,我就在後面一直推著你往前走。」
帶領 Swallow 走進 DJ 世界的人,是她當舞者時認識的一位多年好友 Woody。「他那時候覺得女性 DJ 很有機會受到大家歡迎。2014 年時,他認為我有潛力成為 DJ,所以收我當學生。」
談起這位老師,她的描述彷彿武俠小說裡的師徒關係。「他人很好,但只要進入教學模式,就非常嚴格。」Swallow 笑著說。「我們認識已經 20 年了,而我是他唯一收過的學生。他平常話不多,但我可以感受到他對音樂的熱情,和我是一樣的。所以當他邀請我學 DJ 時,我真的非常開心。」
而在十多年前,DJ 的設備也遠比現在難以操作。
那時還需要使用 CD 播放器,不像現在大多數設備都已經能直接播放數位音樂檔案。「我還記得剛開始學的時候,」她說,「老師和我各自站在一套 DJ 設備前,他會叫我先放上 CD 再戴上耳機,一首一首去練習抓拍、對拍(tempo)。」
「那真的超難。」她補充,「光是這項練習我就得花上三個月!每天兩個小時,不停地一首接著一首練節奏。」在站上舞台、成為鎂光燈追逐的焦點之前,在一次次帶動全場觀眾跳動之前,Swallow 其實曾獨自在房間裡,花了好幾個月,反覆和那些看似冰冷又複雜的 DJ 設備搏鬥。
更困難的是,很多事情沒有標準答案,只能自己摸索。她說:「我的老師很嚴格!他常跟我說:『這個沒辦法解釋,你必須自己找出答案!』很多技巧,他只示範一次,剩下就是我自己一直練、一直練。直到他認為我夠好,才會教我下一個階段。」
代表台灣,站上 2025 年巴黎文化奧運舞台
聽 Swallow 描述與老師相處的過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武俠小說裡少林師父帶徒弟的情節。而這些年累積的努力,也終於在去年的巴黎奧運獲得回報。
「當主辦單位打電話邀請我去巴黎演出時,我還以為是詐騙電話呢!」她笑著回憶。直到後來反覆確認,她才相信這不是玩笑──自己真的入選,將代表台灣站上巴黎奧運台灣館的舞台。
「能受邀前往巴黎演出,我真的非常開心,也覺得很榮幸。」她說:「我花了很多時間準備音樂,也精心設計演出服裝。雖然很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回想起當時的演出,她至今仍難掩興奮。「在巴黎,他們的熱情深深打動了我。我可以感受到那股能量──從孩子到長輩,每個人都很投入,不停尖叫、歡呼。她笑著說:「我只要喊一句『Make some noise!』,大家就會立刻回應。真的太完美了,我非常享受那種互動。」
雖然 2024 年的巴黎奧運已經走出疫情陰影、恢復開放的氛圍,但 Swallow 回憶,整趟演出在行政與後勤安排上仍充滿挑戰,包含防疫管控措施、不同區域間的動線限制,都讓原本就高壓的國際演出更加緊湊。
但在那裡,她也感受到了歸屬感。
「我並不是一個人去。」她說,「現場有許多台灣人,也有台灣代表團,大家就像一個團隊。現場甚至有廟口前那種供桌,彷彿整個台灣文化都被帶到了巴黎,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孤單。能以第一位登上奧運舞台演出的台灣女性 DJ 身分代表台灣,我非常開心,也很高興能透過音樂,把大家連結在一起。」
走到那一刻,Swallow 早已一路跨越無數偏見。無論是身為女性,還是來自高雄、成長於南台灣,在過去由男性主導、又長期以台北為中心的 DJ 圈裡,她一次又一次努力證明自己的實力。
然而,當她站上巴黎的舞台時,另一道需要跨越的天花板才正要出現──身為台灣人。
談起巴黎的經歷,Swallow 坦言,政治始終是無法迴避的現實。
「當時確實遇到一些政治上的問題。」她說,「中國不希望我們使用『Taiwan』這個名稱,所以很多時候只能小心翼翼地使用『Chinese Taipei』。」但她並沒有因此退縮。
「我根本不在意。」她笑著說,「我和其他台灣人還是一直說我們來自台灣。我們就是做自己、代表台灣。我甚至直接在現場大喊:『We are from Taiwan!』」在世界矚目的巴黎、在奧運這樣的國際舞台上,這位充滿衝勁的 DJ,用音樂,也用一句簡單卻堅定的話,表達自己的認同。
「一開始,很多人因為顧慮中國,不太敢直接說『Taiwan』。」她回憶,「但當我開始說之後,其他人也跟著說:『我們來自台灣。』」
直到今天,Swallow 仍認為,巴黎奧運是自己 DJ 生涯中最難忘、也最珍貴的一次演出。
從高雄走到世界後,Swallow 的下一步?
即使走向國際,她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起點。今年 7 月,她也回到家鄉,參與高雄啤酒音樂節(Kaohsiung Beer Rock Festival)的演出。
「我出生在高雄,也一直以這座城市為榮。」她說。「高雄人很有熱情,就像我一樣。他們信任彼此,也很有人情味。」
那麼,對一位已經站上職涯高峰的 DJ 而言,下一步又是什麼?Swallow 幾乎沒有停頓,就給出了答案。
「現在,我想開始創作自己的音樂。」她說,「我希望成為一名音樂製作人(producer),這是我下一個人生目標。你不需要做 DJ 一輩子,可以一步一步成長,成為音樂製作人。」
如今,她已經開始與不同的音樂製作人合作,也逐步踏入韓國音樂產業。為了這個目標,她甚至開始學韓文,希望未來能有更多合作機會。訪談尾聲,她甚至還用日文和我們聊了幾句,再次展現她對學習與挑戰新事物的熱情。
一路走來,Swallow 用努力與堅持,為更多女性開拓了新的可能。「剛開始成為女性 DJ 的時候,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她說,「但現在已經容易多了,我也看到越來越多女性投入這個行業。」
如果有年輕女孩也想走上這條路,她的建議很簡單:
一、多聽音樂,聽很多很多不同的歌。你要熟悉不同風格、不同節奏。
二、不斷練習,很多、很多次。
回到 DJ 台前之前,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或許,這也是她一路走來最想分享的人生信念:「去做你真正熱愛的事。不要因為別人要你做,或是社會期待你做,就去做。也不要只是為了形象而做某件事。要出於熱情去做,而不是為了外表或別人的評價,去做你真正喜歡的事。」
無論是否成為 DJ,這些話,都足以成為每一個人為自己人生定下節奏的起點。
*欲閱讀英文原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How DJ Swallow Set the Tempo for Taiwan’s Women DJs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翻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