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柏林的「幽靈車站」:一座被封鎖的地鐵站,如何揭開冷戰的逃亡真相?

跟著《換日線》潛入柏林地下坑道與幽靈車站,直擊冷戰鐵幕下的分裂軌跡。本文帶你認識翻越圍牆的逃亡史,看歷史創傷如何轉化為公共反思空間。
走進柏林的「幽靈車站」:一座被封鎖的地鐵站,如何揭開冷戰的逃亡真相?

柏林北站仍保存著冷戰時期的痕跡。

Photo Credit:Juan Garcia Hinojosa@Shutterstock

你是否曾注意過,世界地圖上那些看似不規則的邊界線,可能是由自然地形劃分,如河流和山脈形成的天然界線,也可能源自政治、經濟或文化等人為力量所劃定的界線。

本文將聚焦德國首都柏林,從第一視角走訪柏林地下坑道及博物館的經驗,分析政治與權力在柏林建構出的邊界,一起重新思考邊界的意義,以及它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  

走進柏林地下坑道:冷戰如何劃出一道邊界?

柏林地下世界官網的導覽畫面,模擬冷戰時期柏林人挖製的隧道空間。圖/取自 柏林地下世界 官方網站

對於邊界(boundary、border)與領域(territory)等概念感興趣的我來說,前陣子踏訪柏林,簡直像在探索新世界。柏林這座城市是歐洲近代冷戰史的縮影,資本和共產兩大勢力在此共存與對峙,讓柏林被硬生生以「硬性邊界」和「軟性邊界」劃分。

1945 年波茲坦會議(Potsdam Conference)後,德國由美國、英國、法國及蘇聯四國分區占領,並在西方三國的支持下,於 1949 年成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俗稱西德),及由蘇聯控制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國(Deutsche Demokratische Republik,俗稱東德),柏林也因此分裂為西柏林與東柏林。

在 1961 年盛夏,因資本與共產兩大勢力的交惡,這座城市在一夕之間被一分為二,原本近在咫尺的通勤與日常往來,被一道道意識形態的鴻溝所切斷。

這趟旅程中,我透過柏林地下世界(The Berliner Unterwelten e.V.)的導覽,經過地鐵旁蜿蜒的通道和坑道。儘管昏暗又潮濕,我仍試圖記錄下觀察到的「人為邊界」。從佈滿強力電流的柵欄,到嚴密警衛巡守,我們一路回顧東柏林政府為防止居民穿越邊界,而設下的層層藩籬。

柏林作為德國的首都,其邊界和領域不僅是線條,更反映出近代史上錯綜複雜的政治勢力與權力範圍。由於該導覽禁止攝影拍照,當下所有感官彷彿都被放大,彷彿上個世代的歷史就在眼前上演。

柏林北站為何曾被稱為「幽靈車站」?

1989 年柏林圍牆倒塌前,柏林的交通路網早已密密麻麻。如今熙來人往的交通節點北站(Nordbahnhof),卻曾歷經東西柏林被鐵幕隔離的黑暗時期。

當你走向北站的月台,你會在站內牆上看到一個名為「分裂的柏林邊界與幽靈車站」(Grenz- und Geisterbahnhöfe im geteilten Berlin)的常設展,透過文字及照片,呈現人們透過地下通道逃離東柏林的勇氣與悲劇。那些被塵封的故事與記憶似乎在提醒途經此站的旅人,不忘柏林曾經被分割的過去(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此影片),而這樣的過去,源自 1961 年東西德的一段冷戰邊界史。

北站在冷戰期間關閉,而後經改建重新開放,地下的 S-Bahn(城際鐵路)和 U-Bahn(城市鐵路)保留了部分歷史痕跡。圖/Chris 提供

展覽本身就是一種記憶修復,那些曾被禁止張望與凝視的視線和角落,得以重新回到大眾視野,讓通勤者與遊客能在日常動線中遇見被遺忘的邊界史。

東德為何要建柏林圍牆?

西柏林位於東德境內,因此成為一塊「飛地」(Enclave,備註)。當時被一分為二的東西柏林之間,設有檢查哨管制人流進出,兩地之間每天都有上萬人穿梭。然而好景不常,東德的計劃經濟模式與將大量資源投入軍事發展的後果,造成東德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相比之下,西德的經濟顯得欣欣向榮,尤以當時交通節點北站附近的威騰堡格廣場(Wittenbergplatz)最為繁榮,其中於 1956 年重新修建的卡迪威百貨公司(KaDeWe),更是西方世界百貨公司的代表。

在熙來攘往的西柏林,每天都有來自東柏林的通勤上班族,透過地鐵往來僅僅兩分多鐘的距離,從相對封閉的共產社會,走到逐步開放的資本世界,也看見兩地強烈的對比。

久而久之,部分東柏林的居民因在西柏林有親朋好友,而在邊界尚未強制管制的幾年裡尋求幫助、庇護,甚至偷渡。因其中不乏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與技術人員,而使東德的人口管理出現變化,部分東德的公司及工廠面對大量人口流失,經濟更為低迷,造成東西德之間的緊張對立關係。

最後一根迫使東西柏林被硬生生切斷往來與聯繫的稻草,可追溯至 1958 年。當時第二次柏林危機爆發,蘇聯強烈要求美國、英國、法國三國勢力完全撤出柏林,想當然爾,此要求未達成。許多東德居民對東德的政治與經濟情況不樂觀,而萌生以各種方式越過邊界、逃往西方的想法。

根據統計,自 1945 年至 1961 年,共有約 300 萬人逃離東德。他們從東柏林跨越至西柏林,再前往西德其他地區。

東德政府遂採取反制措施,眾所皆知的柏林圍牆於 1961 年 8 月 13 日啟用。當天早晨隨即切斷所有往來東西柏林的大眾運輸,用鐵幕圍籬將西柏林徹底包圍,突如其來的「硬性邊界」造成許多人倫悲劇。這段期間,西柏林被視為西德在東德境內的一塊巨大「外飛地」,而西柏林甚至還存在著屬於西德,但位於圍牆外的小塊飛地。

冷戰期間,西柏林地鐵 U6、U8 線通過東柏林的情形。圖/Ericmetro@Wikipedia CC0 1.0

自此,處在東西柏林之間的地鐵站封閉,開始由軍警嚴格駐守,嚴密監控可能從東德逃離的偷渡客,且唯有西柏林的人可以搭乘此段跨越邊界的列車。昏暗的地鐵月台及設施,成為西柏林人唯一可窺探東柏林的窗口。高牆雖然有效將試圖翻越邊界的人阻擋在外,但仍有許多人冒險離開,因此不時有不幸遭到逮捕或喪生的消息傳出。

面對當時築起的高牆及鐵絲網,西柏林居民開始向地下尋找營救東柏林居民的方式,地下通道的開鑿史遂開始。根據此次導覽得知的數據資料,第一條用作逃離東柏林的地下通道於 1961 年 10 月建成,最後一條則於 1982 年挖鑿,卻未能完工。

儘管這二十多年來,東西柏林之間共挖鑿了 75 條地下通道,然而僅有 19 條正式完工,共計 450 人成功匍匐通過這些地道前往西德。

圍牆消失後,邊界真的消失了嗎?

在佐蘭.尼科利奇(Zoran Nikolić)撰寫的《The Atlas of Unusual Borders》中,作者嘗試以地圖作為媒介,探索世界上因歷史、政治、法律或工程而出現的疆界。他列舉飛地、城市、鐵路等看似合理卻荒謬的邊界,讓讀者重新思考國土和邊界的意義,遠比我們想像的豐富且不尋常,甚至還充滿各種糾葛與衝突。

書中提到:「當一個強權、帝國或國家崩解後,倉促或不合理的邊界劃分往往成為戰爭源頭,甚至釀成歷史悲劇。」若將此概念套用到柏林,可反映出柏林在冷戰期間,因世界兩大勢力交惡而被一分為二的情況。

首先,我們可以看出邊界可分成硬性和軟性,硬性邊界可以是圍牆、檢查哨,以及因政治被硬生生切斷的大眾運輸系統,如前文所提及的北站;軟性邊界則是延伸而出的歧視、貧富差距、心理認同等。在柏林圍牆築起前,東、西柏林的居民可以通勤往來並交換物資,但政治和法律的高牆築起後,無形中限制了大眾在城市中的空間和社會流動。

邊界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在地圖上看到的實線,是由法律、監控、通行權與基礎建設編織出的複合體。歷史上曾淪為幽靈車站的北站,把硬性和軟性邊界的概念具象化,成為一道道月台上的陰影、一段段封鎖車站內的階梯、一張張無法通行的車票。

如今,當我們自由穿梭這些地下月台時,或許也可以思考:這些線條背後,究竟有什麼樣的權力在運作?又如何讓曾被權力切割的空間重新進入大眾視野?答案不只在地圖上,也在每一次通勤、每一場展覽、每一段被談起的歷史中。柏林政府將城市中隨處可見的歷史邊界與空間,轉化為展覽和文化空間,把黑暗歷史與創傷帶進公共敘事,讓這段過往歷史持續被世人反覆思考和檢視。

北站的柏林地鐵夜景。圖/ARTIMENTE@Shutterstock

備註:飛地一詞用以指稱,某個國家(A)境內有塊土地,在地理上屬於 A,主權上則屬於 B。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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