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擠進全球前十、各國名校齊聚一堂,都是為了「最新排名」?GSDC 現場直擊:高等教育何去何從?

《換日線》專欄作者直擊國際高教界的年度盛會 GSDC 現場,帶來對未來高教如何創造「真實影響力」的觀點激盪。
台大擠進全球前十、各國名校齊聚一堂,都是為了「最新排名」?GSDC 現場直擊:高等教育何去何從?

《換日線》專欄作者直擊國際高教界的年度盛會 GSDC 現場,帶來對未來高教如何創造「真實影響力」的觀點激盪。

Photo Credit:Jack I.C. Huang 提供

由於長年擔任國際組織顧問,以及兩年前開始投入創建全球永續聯盟(GSA),6 月底我受邀出席了 2026 年「全球永續發展高峰會」(Global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Congress, GSDC)。

當中最受台灣媒體和輿論矚目的場景,莫過於在各國名牌大學代表雲集的現場,我們熟悉的台灣大學不僅在會上公布的「THE 永續影響力評等」(Sustainability Impact Ratings,原世界大學影響力排名)中排名前十,校長還受邀上台獲頒「卓越成就證書」。可謂正如台大發布的新聞稿所言:「創臺灣高教歷史新高」。

然而坦白說,我最關心的並不是台灣學校的各項國際排名變化,或是哪一所知名大學又提出哪些新的永續承諾,而是全球高等教育,正在如何重新定義自己在永續發展道路上「實際發揮的功能」。

又一國際排名,讓各大名校趨之若鶩

臺大榮登 THE 全球永續評級前 10 強。圖/取自 NTU 永續辦公室 官方網站

先為大家簡介一下這場高教界盛會的背景:GSDC 由 Times Higher Education(THE)主辦。THE 向來以世界大學排名、資料分析與高等教育媒體聞名(這也是為什麼各國名校代表都「共襄盛舉」的原因之一);而 GSDC 則是其面向永續發展的重要國際平台──高峰會試圖連結大學、政府、企業與公民社會,為全球永續目標盡一份力。

今(2026)年的大會於印尼雅加達舉行,議程則涵蓋能源、城市、供應鏈、教育不平等等諸多領域,也顯示高等教育的討論已不再侷限於校務與研究,而逐漸進入產業轉型及公共政策的核心。

上述變化,自然也反映在大學評量方式上:THE 的「永續影響評等」遠不止於計算論文產量與產值,而是從研究、校務管理、社會參與與教學四大面向,衡量大學對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貢獻。2025 年已有 2,526 所院校、橫跨 130 個國家與地區參與,規模遠高於排名創設初期──這至少說明,如今各國高教機構大多已意識到,在傳統的「學術聲望」之外,「社會影響力」也是一種需要被證明的指標,如台灣流行好一陣子的「大學社會責任」(USR),也是基於這樣的邏輯。

然而,各式「排名」自然也有其副作用,如各校容易僅按照代表性評比的標準經營校務、造成資源傾斜,更容易催生「排名進步等於完成轉型」的迷思。

以 THE 的「永續影響評等」排名方法為例,各校總成績由 SDG 17 與表現最好的另外三項 SDG 組成──這種設計讓不同類型的大學有機會展現專長,但也可能誘使學校集中經營最容易展現成果的領域。此外,文件完整、英文網站清楚、證據整理成熟的學校,往往比默默深耕地方卻缺乏行政資源的學校更容易被看見。

換言之,若大學把永續工作縮減成資料填報、年度報告與排名管理,原本希望擴大的社會責任,反而可能被轉化成另一種「行政競賽」。

真正的「大學永續影響力」可以如何做?

「教室外學習」需要讓學生更深入到現場、真實問題層面。圖/Ekkasit A Siam@Shutterstock

我認為,高等教育界真正有意義的變化,應該發生在學習本身上。

首先,傳統大學習慣把課堂視為知識生成的中心,再透過實習、服務學習或研究計畫與「外部世界」接觸。但面對氣候風險、人工智慧與社會不平等,這種順序需要調整:社區、企業、地方政府與公共機構不應只是教學完成後的「驗證場所」,而應更早成為定義問題與課程設計的「共同參與者」。

例如一門談循環經濟的課,不應只要求學生閱讀案例與完成報告,更需讓學生實際進入城市的廢棄物處理流程現場,分析回收業者與地方政府各自面臨的成本;一門氣候金融課,可以由學生實際設計小型調適專案,嘗試計算資金需求、風險與受益人口;工程、公共衛生與社會科學的學生,也可以共同處理一個地方議題,從技術可行性一路討論到社會接受度⋯⋯。這種「教室外學習」(out-of-classroom learning) 不是包裝參訪活動,而是要讓真實問題進入學習過程,並接受跨專業檢驗。

其次,分科的模式可能也須思考改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 在「教育的未來」計畫中指出,地緣政治、科技變革、不平等與氣候危機,均已改變人們生活與學習的方式──教育若仍沿用過度競爭、排除與個人化的舊模式,很難支撐更公平且永續的社會。

這也說明,教育的彈性與韌性,不能只理解為線上授課或學分制度變得更方便。真正的彈性,是課程能否迅速回應新的社會問題;真正的韌性,則是學生離開校園後,是否仍具備理解風險、整合資源並與不同群體合作的能力。

此外,不少專家建言,高等教育的影響力也需要更成熟的衡量方式:論文數量、活動人次與合作備忘錄容易統計,卻很少能回答專案是否真正改善了問題。大學若聲稱協助地方推動能源轉型,就應追蹤社區的能源成本是否下降、治理能力是否提升,以及計畫結束後是否仍能運作。若以創業培育支持青年,也不能只公布成立多少團隊,還需要觀察其存續、就業品質與社會效益。

這正是 Impact Measurement and Management 應該進入高等教育的原因。衡量不應只出現在專案結案之後,而應從問題定義開始,說明預期改變、受影響對象與可能風險,再依執行結果持續修正。它要求大學承認,善意活動未必產生正面影響,研究成果也不會自然轉化成社會改變。

上述種種轉型,不可能只靠教授與學生自發完成。政府必須調整補助與大學評鑑,使校外合作與長期影響不再被視為研究的附屬品。企業參與也不宜停在贊助活動或提供實習名額,而應共同投入應用研究、人才培育與地方解決方案。慈善基金、影響力投資與公共採購,則可以為仍處於早期、但具有公共價值的方案提供資金。大學內部也需要更專業的支援,包括法務、採購、資料管理與專案財務,否則許多跨界合作最終仍會卡在行政流程上,無法順利進行。

「後 2030」時代,高等教育何去何從?

高等教育應讓學生參與更多真實問題的討論。圖/CrizzyStudio@Shutterstock

其實,各國政要與高教界領袖,很早就意識到隨著時局快速變化、包括高齡少子化與社會不平等加劇等趨勢日趨明顯,高等教育的既有模式,已到了必須重新思索、調整的時刻。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距今 10 年前就訂出了「教育 2030 行動框架」(Education 2030 Framework for Action),也成為各國大學發展永續影響力、與各大相關評鑑上的重要指南。

然而,很快就要到來的 2030 年,不該因此被理解為永續發展目標的「完成日期」。它其實更像一次全球盤點,檢驗哪些承諾真正改變了資源配置,哪些仍停留在報告與會議。放眼 Post-2030 的議程若只是更換目標名稱、增修若干指標,再啟動一輪國際會議,世界很可能再次得到一套完整框架,卻沒有足夠的執行能力。

筆者認為,大學在下一階段最重要的功能,不只是培養符合就業市場需求的人才,也不只是替各項 SDG 增加研究產出。它應逐漸成為一種公共影響力基礎設施,讓知識、政策、資本與地方需求可以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大學仍然需要基礎研究,也必須守住學術自主,但它同時要更認真處理研究如何進入公共決策、學生如何參與真實問題,以及社會如何分享知識所創造的利益。

高等教育的下一輪競爭,不應只看誰發表更多論文,或誰更擅長在國際會議上描述願景。更值得重視的,是哪些大學能讓學生在畢業以前就理解現實的限制,哪些研究能縮短政策與實踐之間的距離,又有哪些校園願意對自身造成的社會影響負責。

當這些能力成為大學的日常工作,永續發展才不會只是校徽旁的一排彩色圖示。2030之後,高等教育所面對的考驗,也將不再只是如何證明自己是一所排名優異的「好大學」,更在它是否仍然是社會願意信任、也確實用得上的公共機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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