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申請截止前兩天，才知道日本打工度假的。那天我正在滑手機，偶然在臉書上看到一則資訊：「日本打工度假的申請即將截止。」
所謂的「即將」，不是下個月，也不是下星期，而是兩天後的星期五。我愣了一下，內心躍躍欲試，但其實，我從來沒有認真規劃過到海外生活這件事。
當時的我研究所畢業一年多，對未來有些迷惘，工作也談不上順利。和許多人一樣，我喜歡旅行，喜歡日本，也曾因論文研究短暫到日本取材，但那些都只是以旅行者的身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真的會搬到另一個國家生活，因為「在日本生活」始終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裡。
更現實的是，我完全不會日文。
如果理性分析，這根本不是一個適合申請打工度假的時間點。但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的我一直在想：「如果這次沒有申請，我以後還會不會有勇氣做同樣的決定？」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我開始瘋狂準備資料。履歷書、理由書、計畫書⋯⋯一份一份整理；上網查資料、確認資格、反覆檢查文件。（延伸閱讀：【日本打工度假】完整攻略：簽證申請、必要文件、行李清單，過來人分享赴日前置準備）
等到終於把所有東西準備好，送出申請的那一刻，我其實沒有什麼熱血沸騰的感覺，反而比較像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錄取，更不知道，如果真的錄取了，我到底敢不敢出發。
現在回想，那不是一個經過精密規劃的人生決策，更像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冒險。我替自己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有什麼，我當時完全不知道。更沒想到的是，這個在截止前匆匆送出的申請，後來竟然改變了我的人生。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日本打工度假最重要的準備是什麼？我大概會給出一個很不負責任的答案：「其實我當時根本沒有準備好。」
抽中了簽證，卻沒有立刻出發
很多人以為，拿到打工度假資格之後，就會立刻收拾行李飛往日本。但我的情況並不是這樣。
抽中之後，我沒有馬上出發，因為我很清楚，自己根本還沒準備好。我不會日文，也不知道到了日本之後要做什麼工作，更不知道該如何在一個陌生國家生活。
於是，我把那張資格證明放在抽屜裡，一邊工作、一邊利用空閒時間看 YouTube 學日文、一邊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去。
直到快接近領簽證期限時，我才終於下定決心：與其一直想像，不如親自去看看。
我後來才明白，很多人生的重要決定，其實不是因為準備好了才出發，而是因為出發了，才開始學習準備。
抵達日本後才發現，最難的根本不是日文
出發前，我以為最大的問題會是語言，但到了日本之後才發現，真正困難的其實是「生活」。
現實很快就給了我第一個震撼教育。原本在台灣透過網路租好的房子，和實際入住時看到的狀況有很大的差異。我還記得，當時看著那間與照片落差極大的房子，心裡很慌張，也意識到接下來沒有人能幫我了。
但也好險，有這個不甚滿意的第一個落腳處。因為在日本，要先有地址，才能申辦手機、開銀行戶頭，開始建立自己在日本的生活。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我甚至有點感謝這個不太滿意的落腳處。
在台灣時，如果遇到問題，總有父母、家人、朋友可以商量。但在東京，我既不熟悉當地的租屋制度，也沒有能夠求助的人，更現實的是，我的日文能力還停留在剛開始學習的階段。
在語言能力有限、對日本制度也不熟悉的情況下，我必須重新找房子。沒有 AI 可以即時翻譯、沒有代辦幫忙處理，更沒有家人朋友替我打電話詢問。於是，我只能每天打開租屋網站，一間一間搜尋、一個字一個字查詢。
從看不懂租屋條件，到知道哪些費用是必要的、哪些地方需要特別注意；從不知道該怎麼聯繫房仲，到最後成功找到新的住處。雖然只是一段找房子的經歷，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第一次發現，很多事情並不是等到準備好才有能力完成，而是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學會的。
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間自己喜歡的房子。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獨立」的模樣。
原來獨立，不是搬出去住而已
日本的多數出租房屋是空屋。搬進新家那天，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冰箱，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沒有。於是，我開始研究最近的家具店在哪裡、怎麼把家具搬回家、哪些東西必須先買、哪些東西可以晚一點再說。
同一時間，我還要處理家用網路申辦、水電瓦斯開通、到區役所更新資料等各種行政程序。這些事情單獨看都不算困難，但當它們全部集中在同一段時間，又必須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語言完成時，每一天都像是在闖關。
也正是在那段時間，我理解到，獨立從來不只是離開家而已，而是在面對生活的大小問題時，學會自己找答案。
在日本生活，找房子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手機申辦、銀行開戶、水電開通、家具購買，以及各種大大小小的行政程序。更重要的是，出了問題之後，不再有人能替你解決，所有決定都必須靠自己，所有後果也必須自己承擔。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把家具搬進房間的那一天。房間不大，東西也不多，但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是靠自己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因此我一直覺得，自己真正開始長大，不是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天，也不是找到工作的那一天，而是在異國生活的那些日子，當我一次次遇到問題，又一次次想辦法解決的時候——成長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生，而是當你回溯過往，才發現自己已經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打工度假的我，是如何錄取辦公室職缺的？
後來，我在日本找到了一份旅遊編輯工作；再後來，我拿到了工作簽證。當時，我是在臉書社團裡看到徵才訊息，對方正在尋找能以中文撰寫內容的人。
現在回想，那份工作不是憑空出現的機會。
雖然我的日文能力有限，但從大學、研究所到後來的工作，我一直都在做和文字有關的事。中文系、新聞系與傳播所的學習與訓練，以及進入媒體與出版產業累積的經驗，這些看似與打工度假無關的經歷，反而成為我在日本求職時的重要資產。
過去我曾一度把注意力放在自己「不會什麼」，例如日文不夠好、不熟悉當地環境、不一定能適應日本職場等。但有時求職更重要的，是讓對方知道自己「能提供什麼」，我並沒有刻意挑戰自己不熟悉的領域，而是將原本相對擅長的事，帶到另一個國家繼續嘗試。
也是因為有了這段經歷，我意識到海外生活不代表要徹底改變自己，或是把過去的自己全部推翻重來。真正重要的不是成為另一種人，而是將自己已經擁有的能力，放到新的環境裡繼續發揮。過去曾經以為很普通的累積，或許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場。
進入日本職場後，經歷一次次的重新學習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第一次參加公司會議的情景。同事們圍坐在會議桌旁，用日文討論企劃、交換意見。看著大家點頭、翻資料、偶爾笑出聲來，我坐在其中，一邊假裝鎮定、一邊努力從零碎的單字裡猜測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老實說，大部分內容我都聽不懂。有好幾次，當大家都笑了，我也跟著笑，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但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學習。每天上班聽同事說話，下班回家查單字；今天聽不懂的內容，明天試著聽懂一點點；明天還是不懂，後天就再繼續。
我並不是因為準備好了才進入日本職場，而是在一次次聽不懂會議內容、一次次重新學習的過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而真正讓這件事成為可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遇到了願意給新人時間的同事。當我聽不懂時，會換個說法重新解釋；當我對工作流程不熟悉時，願意一步一步帶著我完成；即使知道我的日文並不流利，依然願意耐心等待我把話說完。我當然付出了努力，但如果沒有那些願意伸出手的人，我大概也很難適應。
更難得的是，這份連結並沒有隨著那份工作結束而中斷。多年之後，當我再次回到日本，從事另一個與旅遊內容相關的工作，當年認識的夥伴也以不同形式繼續與我合作。曾經帶著我理解日本職場的人，成為現在一起完成內容的好戰友。
有趣的是，回頭檢視這段經歷，我發現最重要的收穫並不只是那份工作，也不只是後來取得的簽證，而是我真正理解了人生其實很少照著計畫走。
這些年來，我獨自旅行過不同國家，也走訪過不少日本的都道府縣。現在的我旅行時，通常只會先安排交通和住宿，剩下的時間則留給當地的風景、街道與偶然發生的事情。
這和學生時代的我很不一樣。學生時代的我喜歡規劃，希望事情按照預定進行。但真正珍貴的體驗，往往都發生在計畫之外。
人生，也是如此。
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不照計畫走
現在的我，已經是第二次來到日本生活。如果能回到當年申請打工度假的那一天，我不會告訴那個二十幾歲的自己：「別擔心，妳未來一定會成功。」
因為後來發生的很多事情，我當時根本無法預料。我不知道自己會在日本找到工作，不知道世界會發生嚴重的疫情，更不知道人生繞了一圈之後會再次回到這裡。
但我會告訴她一件事：「不用等到準備好才出發。」
很多重要的能力，本來就不是出發前學會的。是在迷路的時候、碰壁的時候、不得不獨自做決定的時候，在一次次的經驗裡形成。
所以如果現在有人問我：「準備好了才能出發嗎？」我的答案會是：「人生沒有真正準備好的時候。」
很多事情，都是走進去了才開始學。而那些後來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能力，也是在一次次手忙腳亂、一次次跌跌撞撞之後，才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