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往澳洲朗塞斯頓（Launceston）的航班上，腦海浮現盡是塔斯曼尼亞州的大山大景，以及那座保有世界遺產與原生動物的夢幻海島。沒想過，自己有天會因為一個工作機會，降落在這座島上。
找到的工作位於北塔，是供應全州所有雞蛋的唯一養雞場，這大半年的「雞僕人生」，讓在香港成長的我，得以親歷一個難以想像的蛋產業，照見了自己渾然不覺的真實。
記得換上全身保護衣、載着過濾口罩，踏進雞舍的剎那，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以前吃蛋不知蛋價，如今算是輸給過去的少爺氣了。
1.6 萬隻母雞的「鏟屎官」日常
上班第一天，我們的工作是剷屎！走進雞舍，我的出現瞬間吸引 1 萬 6 千隻母雞的注視。四圍雞鳴，彷似八百套影院級環迴立體音響縈繞耳邊。那 1 萬 6 千隻母雞住在同一屋簷下，人類的任務則是確保牠們健康成長，安然生蛋。當剷屎官第一日，每一吋地板雞屎厚如毯，重如磚，腥味攻鼻。
過去我一直以為雞與麻雀、鸚鵡等鳥類一樣，無非啄食地表的肥蟲或種籽，這時才知道蛋雞吃的飼料竟包括一堆碎石頭──原因是為了幫助消化與補充礦物質──只見牠們吃得津津有味，像一部吸塵器，嗒嗒嗒把石粒都吃進小嘴內，豐富礦物質的一頓午餐，成就了堅實的雞蛋。
成為「雞營劊子手」
「説那是雞的血、你的汗。你殺了雞，蛋卻餵飽你。」
剷屎剷了大概一個月後，我們迎來首個「殺雞日」：13 號雞舍內已屆 80 週齡的蛋雞，在農場的標準下算是過齡（儘管 Google 告訴我，雞可活到十年）。因為生不出好蛋，而面臨撲滅。農場過往慣用小刀放血，如今改用液態二氧化碳令雞窒息至死，據說這樣，人心裏好過一點。
那天我們半夜 3 點起床，睡眼惺忪摸黑開車上班，主管一見面隨即發來調至紅外線模式的頭燈。要那麼早，是為了趁雞熟睡時進舍房偷襲。
我們一手推着墨綠色垃圾子母車、另一手拉動灰白的液態二氧化碳筒。來到雞棚前，我還未敢伸手時，旁人已使出擒拿手，捉雞腳、叉雞頸，使勁扔進垃圾子母車的開關門。驚醒的禽鳥臨死前雙翼展張，兩爪猛揮，拼命啼鳴。
冬日赤霧中，殺戮成為系統，系統中的人成為劊子手，劊子手盡情工作。
漆黑中靠紅外線頭燈找雞，才見識到香港人說的「發雞盲」是怎麼一回事：牠們對現況懵然不知，直到你抓到牠的腳，左右鄰里才會「雞咁腳」（香港俗語、指行色匆匆慌張之意）四散逃竄。
最叫人難以消化的是，同事有時不小心用力過度折斷了雞腳，便要直接徒手擰斷頸部，滴着血提進子母車。當刻，我真的沒想過平常在超市架上隨手拿起的那盒蛋，背後是這樣來的。
取蛋記
取蛋，是每天雷打不動的例行工作，不管那天是搬雞、殺雞或公眾假期，蛋始終要取。雞棚中間設有用塑膠布簾遮蔽的孵蛋間，讓母雞安心產蛋。孵蛋間的地板微微傾斜，雞蛋滾落輸送帶後，再一顆顆送到機器，分配到穴盤上，準備運送至包裝場。我們的職責是一手挑走雞毛，一手剔除怪蛋──軟殼的、連體的，無奇不有。有時做到手部啟動自動導航，感覺自己已悄悄融進機器。
直到雞舍裏的機關傳來動靜，便回過神來──每天早上 10 點，是母雞放風的時間。舍閘一開，群雞湧出，追逐僅餘的自由。當然給雞跑來跑去，不只是要讓牠們快樂，而是雞蛋有分為 cage（籠飼雞）和 free range（走地雞）兩種，後者比較人道，品質較高，賣得也比較貴。
相比之下，命運多舛的籠飼雞，一眼便能看出毛疏體弱的模樣。牠們一生之中，只有兩次機會見到天日：一次是出生後從孵化場送抵農場的路上，另一次，則是從培育舍轉往籠舍那段短短旅途。
從此「吃蛋更知其代價」
在每天與雞相處的日子裏，不知不覺心裏對牠們多了一份牽掛。開始主動向主管請教照顧雞的心得，也會上網路課程了解雞的行為學，搞清楚牠們究竟在想什麼。
現在，籠飼雞與走地雞下的蛋，一眼便能分辨。蛋的大小、色澤、表殼的質感都大有不同。而那些尺寸不符包裝規格，或表面過髒，被我們篩選出來的不合格雞蛋，多數都來自籠飼雞舍。
以前在超市挑蛋，只看價錢，如今站在雞群前，感受到的卻是另一回事。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