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住在鳳凰城已經 15 年。這 15 年間，她邀請我去玩的次數，大概跟我說「下次安排」的次數一樣多，到頭來我竟從未去過──不是不想見好友，但每次提起「鳳凰城」這三個字，老公跟孩子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沙漠、熱？假期還是要花時間在更吸引人的城市吧！
就這樣，鳳凰城在我們家的旅遊清單上，靜靜躺了 15 年。直到最近，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嚇到的念頭：「搬去那裡生活或退休，好像不錯？」把我從刻板印象裡拉出來的，是錄 Podcast 時採訪到的來賓 Squall──清大博士，曾創業過，在 IBM、康寧、台積電、英特爾（下稱 Intel）都待過，三度帶著家人移居美國，住過灣區、紐約州，最後落腳亞利桑那。
許多人到亞利桑那州鳳凰城，是因為公司外派，但 Squall 是自己選擇的。這令人感到好奇，一個曾經三次來美國不同城市工作，擁有那麼多選項的人，為什麼最終選了鳳凰城這座城市？落腳後，他如何在此建立台灣人重要社群，擔任北美台灣工程師協會（NATEA）亞利桑那分會副會長？這個社群又是怎麼幫助台灣人在異鄉打造緊密的職場與生活網絡？
我將專訪內容整理為以下文章，特別和《換日線》的讀者朋友們分享。
灣區太貴、康寧市太小，鳳凰城剛剛好？
北加灣區的優缺點，太多人分析過。我本身就住在這裡，也曾寫過一篇關於灣區科技人「為什麼留下來」的文章，大家可以前往參考。（回顧閱讀：【矽谷真心話】在月燒 35 萬的北加灣區，他們為何留下？兩位科技人揭開真實考量）
在灣區生活的代價，其實比很多人願意承認得還要高，物價、房價、稅、交通⋯⋯壓力一層疊著一層。很多人住了幾年之後，開始覺得自己是在「為了留在這裡而活」，而不是「在這裡好好生活」。
曾住過灣區的 Squall 提到，他第二次來美國所居住的紐約州康寧市（Corning），則是另一個極端。靜謐小鎮感十足，他形容那裡「大約 30 分鐘就可以逛完」，對單身族或剛移居美國的人也許剛好，但帶著家庭的人待久了，可能會開始擔心孩子的生活圈會不會不夠寬廣。
而亞利桑那鳳凰城，就卡在中間那個甜蜜點。
台積電進駐之後，如我在訪問鳳凰城房地產專家 Joyce 時，她所提到的：台灣生活圈正在快速長出來；亞洲超市跟上了，85°C 開了，台灣飲食店和小火鍋也陸續進場。（回顧閱讀：台積電帶動移居潮！亞利桑那「沙漠之城」，真的適合你嗎？）
Squall 則分享，他們剛到鳳凰城那年，大華超級市場（99 Ranch Market）剛好在附近開業，開車只要 10 分鐘。如此舒適便利的生活，房價居然只需灣區的六到七成，有時甚至更低。
此外，還有一項較少人提過的優點：亞利桑那和台灣有駕照互惠協議；帶著台灣駕照加上相關文件，可以直接換發美國駕照，不必重新考試。這聽起來是小事，但對剛落地、什麼都要重新開始的人來說，少一道手續，就是少一份壓力。
總結下來，這座城市給人一種感覺：門檻低，讓你把力氣留著，用在真正重要的事上。
台積電和 Intel 的文化衝擊，就在鳳凰城
鳳凰城還有個外人很難想像的奇特景象：台積電和 Intel 同時在這裡，開車僅需一個小時的距離，卻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產業文化星球。
Squall 是少數兩家企業都待過的人，他說，光是一場會議的開場方式，就能感受到那道鴻溝的存在。
Intel 的會議，第一件事往往是「先感謝同事」（recognition）：有沒有人這週值得被感謝？有沒有同事幫了你一個忙？說完謝謝，再談安全宣導，最後才進入工作。
那麼台積電呢？通常是「直接先強調目前有什麼問題，誰負責、怎麼解、解不掉怎麼辦。」一針見血，劈頭就來。我們 Podcast 節目的共同主持人 Michelle，本身也是科技業資深行銷，聽到這裡時忍不住說：「有點像二話不說直接 battle！」
假日「隨時待命」的差距更是明顯。台積電的文化是即時回應，手機一震就得起身；Intel 的員工收到訊息，則會先問清狀況，若不急的話「我們下週再聊。」
這不是在說誰對誰錯。台積電的高效是製造業的生命線，Intel 的節奏裡則把「人」也算了進去。Squall 之所以和讀者分享這點，只是想給大家一些心理準備，如果你從台積電跳去 Intel，第一週可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反過來，你可能還沒適應就已經喘不過氣。
Squall 的獨特經驗讓我們看到，企業文化的影響之大，有可能讓人雖然居住在同一座城市，生活步調卻彷彿兩個世界；而這也是科技城的獨特視角。
「台成清交是什麼？」在美國，你的學歷沒你想得那麼值錢
每一座城市的生活之所以獨一無二，文化與人際網絡絕對是少不了的關鍵。也許在美國奮鬥的科技人會注意到：「學歷至上」理論到了這裡，好像不那麼明顯了？
Squall 剛進 Intel 時，老闆問他哪間學校畢業的。他說清華大學。沒想到老闆問：「清華？是什麼？」Squall 打趣地說不是老闆沒禮貌，而是他真的沒聽過。
在台灣，台成清交是許多工程師履歷上最亮的一行。家長們為了讓孩子考進去，花了許多時間、資源，也歷經不少焦慮。只是這份標準出了台灣科技業的系統，那張畢業證書的重量就不一樣了。
美國雇主雖然也認學校，但並非「名校至上」，那些學校之所以值錢，除了課程外，更是因為背後幾十年累積下來的校友網絡。在美國，你念的是學校，但買的是一張進入某個人際系統的入場券；沒有那張券，就得自己從零開始建。
怎麼建？這就是 Squall 說的另一件、很多人在出發鳳凰城前沒聽過的事。
Squall 分享，在美國求職，投履歷幾乎是「最沒效率」的方式，「絕大部分都要 Referral（內推）才比較有機會。透過面試系統進來，非常非常難，而且現在第一關不是面試，是 AI──履歷要先殺進系統，才有機會跟人聊。」
投了幾百封，可能連想收到拒絕信都像中樂透，大多時候是石沉大海，這是很多台灣年輕世代在美國求職第一年的真實遭遇。
但「內推」不會從天而降，那會從哪裡來？從你認識的人，從那個願意在公司內部幫你說一句話的前輩來。這就是為什麼北美台灣工程師協會（下稱 NATEA）在鳳凰城對台灣人來說，不只是個聚餐社團，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生存網絡。
NATEA 在矽谷已有超過 20 年的歷史，台灣人越來越多的亞利桑那分會，因應趨勢在 2023 年成立，Squall 正是目前的副會長。而最近 NATEA 剛和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合辦就業博覽會，18 家廠商、180 位學生，加入 NATEA 大家庭的感覺就很像是有前輩在裡面幫你把履歷遞進去。
當然，NATEA 社群的幫助不只是在工作上，小至剛到美國怎麼建信用分數？哪家銀行比較容易辦？去哪裡買菜？週末小孩沒地方去怎麼辦？這些問題，過去在台灣有廣大的親友群可以問，現在來到鳳凰城，NATEA 就成為工程師家庭的那個「親友群」。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位於矽谷的 NATEA 總部還舉辦過多次單身聯誼！雖然鳳凰城因單身比例較低，月老尚未成團，但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沙漠城市，有一群人已經在那裡等著接住你，仍是一件令人感到安心的事。
結語：鳳凰城讓 Squall 留下來的真正原因
Squall 在鳳凰城已經住了 4 年，他說終於有了安頓下來的感覺。不是因為鳳凰城完美，而是因為帶著過去幾次移居積累下來的經驗，他和家人已更從容。他們在這座城市曬著陽光、望著寬闊的高爾夫球場，很快地從新來的家庭，變成了那個接住別人的人。
訪問完他的生活，我好像突然被什麼敲了一下。回頭看我們全家在矽谷這十多年，總是說服自己太忙、永遠有目標要追，卻沒有太多心力慢下腳步探索，「好好生活」這四個字，我幾乎很少用來形容自己的日子。
我想起文章開頭那位在鳳凰城住了 15 年的好友。她曾經問我：「你們為什麼這麼忙、這麼拚？矽谷的家庭都這樣嗎？」那時候我回答她：「好像是吧，身邊的人都這樣，生活不知不覺就跟上了步調。」現在想起來，同樣住在美國，但她的生活跟我的，可能真的截然不同。
那張飛去鳳凰城的機票，看看老友、曬曬陽光，可能不只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自己的。
延伸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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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城台灣工程師社群：臉書搜尋「北美台灣工程師協會亞利桑那州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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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聽更多 Squall 三次移居的心路、太太跟孩子怎麼適應，以及在美國重新定義「成功」是什麼，歡迎收聽《CHILL爸媽 - 美國趣聊》：上集｜三次搬美國：房價是灣區六折、駕照不用重考、85度C也來了；下集｜下一代在美國找工作：人際網絡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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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