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豬」到守護海豚離港:台、紐兩座海洋島國,如何重新學會與鯨豚共存?

近日三隻熱帶斑海豚滯留澎湖港區引發關注。從日治臺灣的鯨骨鳥居、原住民海祭傳說,到紐西蘭的賞鯨小鎮,本文分析人類與鯨豚之間,從捕撈、傳說,到觀看、守候的變化。
從「海豬」到守護海豚離港:台、紐兩座海洋島國,如何重新學會與鯨豚共存?

澎湖沙港西漁港三隻熱帶斑海豚平安游離港區。

Photo Credit:取自 海委會海保署 新聞稿

這幾天,澎湖沙港的三隻熱帶斑海豚,引起很多人關注。牠們在港區內滯留好幾天,有人擔心牠們是不是受傷,也有人每天守在岸邊直播、拍照。

幾天裡,相關單位、專家與居民試著用各種方式,希望引導海豚離開港口,但始終沒有成功。最後,牠們還是自己游離了沙港。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余欣怡博士與海保署巡查員,施放水下錄音機監測海豚發聲狀。圖/取自 海委會海保署 新聞稿

看著新聞畫面時,我一直覺得很奇妙。因為同一個地方,曾經有人追趕、捕捉海豚;如今,人們卻守著港口,希望牠們平安回到海裡。短短幾十年間,人類與鯨豚的關係,真的改變了很多。

其實不管是鯨魚還是海豚,在生物學上都屬於同一個家族「鯨豚類」(Cetacean)。這個詞源自古希臘語 kētos,意思是「巨大的海中生物」──想想其實很有趣,從臺語的「海翁」、毛利語的 tohorā,到古希臘人留下的 kētos,人類一直在替這群海中的巨大鄰居取名字。所以這篇文章裡,我有時說鯨魚,有時說海豚,談的其實都是同一群海中生物。

臺灣最南端,曾有一座鯨骨鳥居

我幼稚園是在恆春念的。小時候坐車走南迴公路時,我很喜歡一直盯著巴士海峽看。有時候海很藍,有時候灰灰的,風浪大的時候,海面甚至會白成一片。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下一秒,可能會突然有一隻鯨魚從海面躍起。雖然到現在,我一次都沒看過。 

長大後,我才知道,原來臺灣最南端,真的曾經與鯨魚那麼靠近。日治時期,曾有一座鵝鑾鼻神社;最特別的是,神社前的鳥居,竟是由巨大鯨魚骨頭搭建而成。1930 年,東洋捕鯨會社將捕獲長鬚鯨的胸肋骨(也有一說是下顎骨)奉獻給神社,成為當時臺灣唯一的鯨骨鳥居。兩根巨大的鯨骨豎立在臺灣最南端,面向巴士海峽。捕鯨公司把獵物的骨頭,立成了神社的門。 

鵝鑾鼻神社,鳥居以鯨魚骨所建。圖/取自 臺灣史數位資源整合入口網

那個年代,鯨魚不是需要被保護的動物,而是海洋資源、工業原料,也是海島生活的一部分。不只是恆春,澎湖沙港過去也曾有捕捉海豚的歷史,根據《光華》雜誌的記載,過去漁民發現海豚群後,會集體出海圍趕,將海豚逼進港灣或淺海捕捉,再依照地方規矩分配。 

臺語至今仍保留著這段歷史的痕跡。討海人稱海豚為「海豬」(hái-ti),但對大型鯨類,卻用的是另一個詞:「海翁」(hái-ang)。根據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說明,「海翁」帶有尊敬之意,像是稱呼長者,或是有豐富經歷的人;也有一說,「翁」是丈夫的意思──大海為母,而海中巨大的鯨類,就是「海的丈夫」。一個是豬,一個是丈夫,同樣是海裡的動物,同樣是臺語,賦予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重量。 

鯨魚馱著他回家:臺灣原住民族的海洋記憶

但有趣的是,鯨豚與臺灣的關係,從來不只有捕撈這一種。在臺灣原住民族的傳說裡,鯨豚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

根據許玉欣〈鯨說島嶼〉的研究,阿美族流傳著一則故事:有位青年在海上捕魚時迷失,漂流到一座只有女人的島嶼。他在島上受到款待,卻思鄉日深。

某天跑到海邊,一隻大鯨魚突然出現,對他說:「爬到我的背上吧,我帶你回家。」鯨魚馱著他衝破白浪,轉眼間回到了故鄉。臨別前,鯨魚交代:5 天後要帶著供品到海邊來祭祀。據說就是從那時起,族人開始了海邊的祭儀,也就是今日阿美族海祭的起源之一。

卑南族也有類似的傳說,只是鯨魚帶回的不只是人,還有粟的種子。從此,感念鯨魚的祭祀,融入了部落裡的小米祭。

在這些故事裡,鯨魚不是獵物,而是在大海裡出手相救的存在,是值得年年感謝的對象。

人們停下腳步,目送來訪威靈頓的鯨魚

幾年前,我在紐西蘭威靈頓,終於第一次在海灣看到了鯨魚。那天我坐在露營車副駕,習慣性地瞇起眼睛盯著海面,突然瞥見一個深色身影激起白色水花。

隨後我們發現沿著海岸公路停了好多車,大家聚集在靠海那一側,有人拿手機記錄,有人拿望遠鏡,還有很多父母把小孩扛在肩膀上,努力往海面遠眺。我們原本開過去了,但又覺得「一定有什麼吧」,於是又折返,停車加入人群。 

我走進人群後,旁邊的人很興奮地對我說:「是一隻鯨魚,牠來拜訪威靈頓,還有人聽到牠在唱歌。」那是一頭南露脊鯨(Southern right whale)。雖然我沒有聽到牠的歌聲,但後來,我又一次看見海面上那抹深色的身影,如此巨大,又神秘。 

從小在南迴公路上盯著巴士海峽等了那麼多年,沒想到,我在威靈頓的海灣如願了。

圖/取自 Wellington City Council 臉書專頁;Bradley SG Creative 攝影

Kaikōura:從捕鯨站到賞鯨小鎮

後來到紐西蘭南島旅行,我去了 Kaikōura。在毛利語中,Kaikōura 是「吃龍蝦」的意思,Kai 代表食物,Kōura 代表龍蝦。但來到這裡的人,往往不只是為了龍蝦,還為了鯨魚。

那是一座與鯨豚密不可分的小鎮,抹香鯨、海豚與海豹,不只是觀光資源,更幾乎成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鯨魚的圖像出現在港口、街道與商店裡,賞鯨船每天出海,許多人專程來到這裡,只為了等待海面上短短幾秒鐘的相遇。

但有趣的是,Kaikōura 過去其實也有捕鯨歷史。19 世紀時,當地曾設有岸上捕鯨站;如今,卻成為世界知名的賞鯨小鎮。鯨魚並沒有離開人類生活,改變的,是人們選擇如何與牠們共存。

在毛利語裡,鯨魚叫做 tohorā。這個詞在許多部族的傳統裡,不只是物種的名稱,而是與祖先、航海記憶密切相連的存在。不同 iwi(部族)對 tohorā 有不同的理解,但在許多毛利傳統裡,鯨魚的身影始終與海洋文化緊緊相繫。

我慢慢意識到,臺灣與紐西蘭其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被海洋包圍的島國,同樣擁有南島語族文化,也同樣長期依靠海洋生活。而那些關於鯨豚的記憶,無論是捕撈、傳說,還是海祭,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對這兩個島國的人而言,鯨豚從來就存在於人類理解海洋的方式裡。

從古希臘人口中的 kētos、臺灣討海人說的「海翁」、阿美族傳說裡馱人回家的大魚,到毛利語的 tohorā⋯⋯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族群,用不同的詞,留下了與同一群動物相遇的痕跡。

排灣族小朋友們正在認識鯨豚。圖/Chi Lo 提供

三十三種,與近一半

這兩個海洋國家,也都擁有豐富的鯨豚資源。根據海洋委員會資料,在全球 90 多種鯨豚中,目前已有 33 種曾在臺灣周遭海域被記錄,約占世界鯨豚種類的三分之一。紐西蘭環境保護部(DOC)的資料則指出,全球近一半的鯨豚種類,都曾在紐西蘭海域出現。

有時候我會想,這些數字背後,有沒有同一隻鯨魚?抹香鯨在臺灣東海岸和紐西蘭海域都有紀錄,牠們是深海的遠行者,雄性個體一生中會在太平洋各地長距離洄游。也許在 Kaikōura 等待過牠的人,和在花蓮海上見過牠的人,其實曾與同一頭鯨魚相遇,只是彼此都不知道。就像我,在兩個島國的海邊都停下過腳步,看著同一片太平洋。

無論是澎湖沙港的海豚、東海岸的賞鯨船,或是紐西蘭海灣裡突然出現的鯨魚,都很容易讓人停下腳步。因為對島國而言,鯨豚從來沒有真正遠離過人類生活;只是人類理解牠們的方式,正在慢慢改變。

不是所有靠近,都需要被干預

現在,當海豚游進港口、鯨魚靠近海灣,或是鯨豚擱淺在岸邊時,人們第一個反應,通常不再是「能不能捕」,而是「牠怎麼了?」

這幾年,臺灣也開始有越來越多人知道,如果在海邊遇到擱淺鯨豚,不是急著把牠推回海裡,而是先保持距離、協助保濕,並通報專業單位。

海洋保育署與鯨豚保育團體推廣的「三要四不」,其實反映的正是一種新的觀念:要觀察、要記錄、要通報;不要餵食、不要喧嘩圍觀、不要拉扯,也不要任意驅趕。因為很多時候,人類以為的「幫忙」,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傷害。

遇到鯨豚時需注意,不要過度驚動牠們。圖/Agami Photo Agency@Shutterstock

這次澎湖的熱帶斑海豚事件,也是如此。幾天裡,人們想盡辦法,希望海豚能平安離開港口。相關單位與專家持續守候、觀察,也試著協助牠們回到海裡。

但有些時候,野生動物並不會照著人類期待的方向前進。最後,海豚還是依照自己的節奏,離開了沙港。某種程度上,這或許也是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最困難的一課:有些靠近,其實只需要守候。

海豚或許不知道,沙港曾經有人圍捕牠們的祖先;就像鯨魚也不會知道,Kaikōura 曾經有捕鯨站。但同樣依靠海洋生活的人們,如今卻開始學著:不再以捕撈,而是以觀看、守候與保護,與牠們共享這片海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取自 海委會海保署 新聞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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