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間 DVD 讓學生搬走!政大陳儒修教授:退休前跨海點燈,把臺灣電影帶進愛沙尼亞

政大廣電系陳儒修教授,遠赴愛沙尼亞塔爾圖大學,用《超級大國民》等臺灣電影與各國學生對話。本文專訪他在波羅的海國家展開的海外教書之旅,有哪些出乎意料的收穫?
整間 DVD 讓學生搬走!政大陳儒修教授:退休前跨海點燈,把臺灣電影帶進愛沙尼亞

陳儒修老師是首位在愛沙尼亞教授臺灣電影的學者。

Photo Credit:陳儒修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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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詹和臻

2 月的愛沙尼亞,外頭冰天雪地,氣溫在零度徘徊。

任教於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超過 20 年的陳儒修教授,跨越逾 8,100 公里,抵達塔爾圖大學(University of Tartu),藉由教育部「臺灣研究講座」計畫的機會,赴歐帶來一系列關於臺灣電影的課程。

作為首位在愛沙尼亞教授臺灣電影的學者,陳儒修透過「殖民記憶」、「戒嚴與白色恐怖」及「現代性」三條主線,試圖在異鄉打開一場關於臺灣歷史與文化的對話。

波羅的海三國地處一片大平原,幾世紀來曾被丹麥、瑞典、德國、俄羅斯占領。愛沙尼亞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遭蘇聯併吞,1941 與 1949 年兩度強制將大批居民流放西伯利亞,KGB(蘇聯時期的國家情報機關)特務滲透日常生活,語言、文化、宗教遭到全面壓制。「搞這種事跟臺灣其實沒什麼兩樣,」陳儒修說,也因為如此,愛沙尼亞的學生對於轉型正義、威權統治等議題,理解程度比他預期得高。

愛沙尼亞塔爾圖大學。圖/Borisb17@Shutterstock

愛沙尼亞課堂上,師生互換片單

在 30 人的課堂上,他播映了以白色恐怖為背景的《超級大國民──主角因讀書會入獄服刑 16 年,出獄後又自我流放 18 年。一名烏克蘭學生在觀後心得裡寫道:他的舅舅 2014 年因抗議俄羅斯占領克里米亞遭逮捕,被送往西伯利亞勞動 17 年,直至今日仍未獲釋。

「這種被高壓統治、不人道待遇,其實他們不陌生,」陳儒修說,「我在這裡透過上課討論和課後的心得報告,跟這些同學對話,發現原來他們在這邊的狀況跟我們一樣。」

這樣的共鳴是雙向的。學生推薦陳儒修一部愛沙尼亞的劇情片《橫風之中》(In the Crosswind),取材自導演 Martti Helde 家人的書信、其他倖存者回憶錄,以及記錄流放事件的檔案文件,重現 1941 年蘇聯將波羅的海三國逾 4 萬名居民強行驅逐至西伯利亞的歷史,許多知識分子、官員與軍人,在飢餓、受凍和失去自由的處境中掙扎求生。

藉由這部電影,學生也分享了自己的家族故事。他們家在二戰期間搬進一座農場,長大後才知道,那原本屬於一個被強制遷徙的家庭;有人活著回來,卻再也不想拿回土地。「學生才理解,原來當時共產黨政府是用這種方式讓人流離失所,讓人失去自己的根,」陳儒修說,「我想這種議題,就是讓他們開始去思考,自己現在跟這片土地的關係。」

陳儒修在塔爾圖大學開課。圖/陳儒修 提供

當臺灣電影被各國學生看見

不只是藉由影像討論歷史帶來的傷痛,陳儒修更希望透過電影中的現代性,讓教室裡來自愛沙尼亞、烏克蘭、日本與香港的學生,看見臺灣當代的生命經驗,也從中對照自身處境。

第一堂課上,他快速介紹臺灣電影史,並播放蔡明亮的《天橋不見了》。出乎意料的是,有好幾位學生都在繳交的心得裡,表示對蔡明亮導演並不陌生。「甚至有人是蔡明亮的影迷,看過蔡明亮所有的電影。所以我趕快把這個訊息轉給蔡明亮,讓他知道,在寒天雪地裡也有他的粉絲。」

課堂之外,塔爾圖大學的藝術電影院也會放映臺灣電影。今(2026)年 3 月播放楊德昌的《一一》,4 月則是鄒時擎的《左撇子女孩》。在陳儒修看來,這不只反映出臺灣新電影在國際影壇的影響力仍在延續,也與近年波羅的海三國與臺灣關係升溫有關。當地學生對臺灣並不陌生,甚至帶著某種程度的好奇。

不同文化如何理解同一部電影?

陳儒修發現愛沙尼亞學生對於轉型正義、威權統治等議題很熟悉。圖/陳儒修 提供

然而,有興趣不代表沒有距離。討論侯孝賢執導的《戀戀風塵》時,陳儒修發現將臺灣的電影帶到國外時,有些我們習以為常的事情需要解釋。

片中阿遠與阿雲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又是鄰居,雖然電影裡從未牽過手,但在臺灣觀眾眼中,自然被理解為一對。當阿雲在阿遠當兵期間嫁給郵差,兩家人的憤怒對臺灣觀眾來說理所當然,卻讓愛沙尼亞學生感到困惑──因為電影裡從未出現任何明確承諾。「臺灣文化裡有一種底層的預設,這樣長大的兩個人,未來就應該在一起。」陳儒修說,這樣的潛規則需要被翻譯。

另一個讓學生著迷的,是阿公的角色。多位學生在心得裡提到,李天祿所呈現的老年自然流露的智慧,是他們少見到的形象。陳儒修因此補充介紹李天祿作為布袋戲操偶大師的身分,也說明侯孝賢如何透過長鏡頭讓他自由發揮,並提供《戲夢人生》的英文字幕版本,讓學生進一步認識這位國寶級人物。

也有學生注意到人物與自然環境的關係。臺灣多山,那種濃密的綠,是他們在愛沙尼亞平原上未曾見過的風景。這讓陳儒修意識到,有些屬於臺灣的東西,反而是臺灣人自己最容易忽略的,也讓他持續追問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臺灣電影的特殊性究竟在哪裡?

課堂裡的學生背景各異,有人從小學芭蕾、有人學音樂、有人學攝影,各自帶著不同的文化語境進入臺灣電影,也因此看見了不同的東西。對陳儒修而言,這正是這堂課最重要的地方。

班上有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圖/陳儒修 提供

「我想透過他們的眼睛重新去認識臺灣電影,他們會觀察到一些細節,這些細節有時是我們自己人會忽略的,」他說,「每個人會用自己的文化語境去理解,在理性跟感性之間面對這些影片,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就是去建構一個對話。」

在這樣的觀看之中,臺灣電影不再只是被介紹的對象,而是被不斷重新理解的一種過程。

一個國家如何記得自己──跨世代的文化自覺

塔爾圖(Tartu)是一座安靜的大學城,人口只有約 10 萬,樹比人多。陳儒修時常與太太出門散步,看著路旁的樹從冬天覆滿白雪,到枯枝慢慢冒出新芽。

走在城裡,他注意到一件事:政府機構與公家機關前,常常並排懸掛著兩面旗幟,一面是愛沙尼亞國旗,一面是烏克蘭國旗。後來他去了首都塔林(Tallinn),也走訪拉脫維亞的里加與立陶宛的維爾紐斯,都看到同樣的景象。「他們非常支援烏克蘭,完全不避諱,」陳儒修說,「因為這跟他們自己的生存危機有關,他們知道當時被蘇聯統治的教訓。」

城市裡的紀念方式,也指向另一種記憶。街頭的雕像,多半不是將軍或政治人物,而是文學家與新聞人。19 世紀,正是這些人透過辦報、辦雜誌與蒐集民間歌謠,推動民族覺醒運動,讓人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語言、文化與歷史的價值。「他們對這塊土地的認同,不是因為政治上的歸屬,而是對這塊土地本身的感情。」

位於塔爾圖老城區的卡爾西爾德拱橋。圖/Timo Arbeiter@Shutterstock

語言同樣承載著愛沙尼亞人強烈的身分認同。陳儒修想起初抵塔爾圖時,在一場聚會上遇到亞洲研究中心的老師,對方提到正在將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著作翻譯成愛沙尼亞文。

陳儒修脫口問了一句:「愛沙尼亞只有 130 萬人,你們也可以直接讀英文,為什麼還要翻譯?」那位老師的回答讓他久久難忘。他說,愛沙尼亞文應該要成為 scholar language,要有自己的文化傳承,所以即使受眾少,這件事還是得做。「問出這個問題,我自己很慚愧,」陳儒修坦言。

這種文化上的自覺,也反映在他們面對歷史的方式。愛沙尼亞從國高中就開始討論白色恐怖與轉型正義,帶著年輕的新世代們,從現在的角度回看歷史,以「哲學思辨」作為課程主軸,去追問即便有史為鑑,何以當今仍會出現新納粹與新右派。「臺灣的轉型正義一直在努力推,可是好像還是強調悲慘,強調難過,」他說,「我覺得這是蠻可惜的,我們目前還沒有做好。」

結語:離開課堂之後,觀看仍在延續

陳儒修教授:「我想透過他們的眼睛重新去認識臺灣電影。」圖/陳儒修 提供

今年 7 月,陳儒修即將從政大退休,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在正式課堂上教臺灣電影。

前往愛沙尼亞前,他在政大的研究室辦了一場 Open House,兩三百部 DVD、五六百本藏書,全讓學生搬走。研究室外排著人,一本一本挑走,也像是在帶走他多年累積的觀看與記憶。

書散盡了,但課並沒有結束。在塔爾圖的教室裡,他重新看見他國學生如何理解臺灣,也透過他們的提問,明白哪些地方需要解釋,而那些說不清楚的差異,反而成為新的起點。

陳儒修教授也希望,未來能有更多年輕老師參與教育部的「臺灣研究講座」計畫。不同於一次性的研討會或演講,這樣長達數月、真正走進課堂的交流,才能讓學者帶著新的觀點回來,也讓下一代的學生看見更寬廣的臺灣。

《關於作者》

詹和臻

文字工作者。畢業於 King's College London 全球媒體產業碩士班(Global Media Industries),專注於深度人物專訪與故事書寫。我相信文字擁有無比的力量與溫度;敏銳地感受人與場域,是我做企劃與寫作的起點。無論是品牌溝通、社會議題,或一個人的生命故事,我都希望用合適的形式,讓它被看見、被理解。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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