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國際事工處轉型發展地區組組長曾偉韻
2026 年 1 月，非洲大陸南部因持續數週的暴雨成災，包含莫三比克、史瓦帝尼、馬拉威等六國皆受到影響。
根據《BBC》，這是莫三比克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洪災之一，多位受訪者紛紛表示：「有生之年從未經歷如此嚴重的洪水」，光是莫三比克，就有超過 70 萬人受到影響，超過百人死亡或失蹤。
位於非洲東南岸、緊鄰印度洋的莫三比克，每年都會受到熱帶氣旋侵襲，就如台灣夏秋之際常有颱風一樣。然而，隨著氣候變遷加劇，這幾年莫三比克災害發生得更加頻繁、影響規模也持續擴大。
再加上，每年能為小農們帶來豐沛雨水、播種耕作的雨季，如今卻因極端氣候影響下，常帶來急速且巨量的降雨、造成災害。從 2019 年伊代氣旋（Cyclone Idai）後，莫三比克幾乎年年都面臨洪災，每次災害規模都比前次嚴重，不斷刷新「數十年難遇的重災」紀錄，也對人民的安危、財產和基礎建設造成損害。
對於世界另一端莫三比克的災情，位在台灣的我們往往僅能透過國際新聞得知，而當氣旋過境，當地的狀況又逐漸淡出眾人視線。直到隔年又出現災害新聞，新聞過後，多數人或許只留下「怎麼又是非洲？」的模糊印象。
在這樣天災頻傳的非洲國家，除了災時進行緊急回應，如發送物資給受災戶，還有什麼是災害真正發生前，能做的呢？筆者想以 2023 年前往莫三比克中部訪視的例子，與大家分享莫三比克政府與當地社區是如何進行防災及備災，慢慢在日常中建立起社區的韌性。
破除「被動防災」的想像
正如台灣政府會針對台灣常見的颱風、梅雨季、地震等災害進行日常防備災，莫三比克政府也意識到其緊鄰印度洋的位置，讓國土內一些區域處於高風險地帶。然而，因每年氣旋生成與侵襲的位置不一，莫三比克政府同樣面對一個問題：如何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累積平日備災和災時緊急回應的能力？
當地政府在幾年前爭取到世界銀行的資金，讓災害管理單位國家災害管理局（INGD）盤點全國高風險區域，並在這些區域成立社區自主的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進行初步訓練。然而，因受限於資源不足，雖然政府協助成立了各地的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後續的訓練與陪伴，大多仍由當地的 NGO 承接。
筆者曾參加過台灣防災士培訓，對台灣的防災體系有基礎認識，也知道台灣政府與 NGO 是如何推動社區自主防災。
在筆者原先的想像中，因非洲當地的資源與技術限制，不管是莫三比克政府或在地社區，可能都無法像台灣一樣有較完整的準備。例如：在莫三比克偏鄉地區，並非人人都有電腦或智慧型手機。許多居民獲取資訊的方式，仍以廣播與鄰里間口耳相傳為主，而無法像台灣社會在颱風或強降雨前，透過社群媒體即時接收相關資訊。
此外，台灣的疏散避難地圖是由政府繪製，並公告在消防署、各縣市政府網站，或串聯如北市警政、消防防災 e 點通等應用程式。對比之下，莫三比克政府目前僅能識別出較高風險的區域，而尚無法精準盤點每個社區的地勢與避難資源。再加上台灣繪製社區災害地圖時，得以透過衛星圖或災害潛勢圖等資源，精準盤點社區內的高風險區域，但考慮到地理限制，莫三比克偏鄉就不一定能完整仿效。
但在筆者實際拜訪莫三比克當地社區後才發現，雖然當地確實有很大的技術或資源限制，不過社區委員會還是在他們可行的範圍內，進行了災害管理相關準備，包含「減災、整備、應變與復原」四個不同階段。
走入社區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
2023 年 7 月筆者拜訪的 Muagaua 社區，位在莫三比克中部楠普拉省的靠海低窪地區，是政府盤點出的高風險區域之一。
前往社區的主要泥土道路上，不時可見大水坑。駕駛四輪傳動小貨車時，非常考驗司機技術，若稍有不慎輪子卡住，實在不知要怎麼脫困才好。我原以為這是當天早上下雨積水所致，當地同事卻說，這是幾個月前，弗萊迪風災後淹水遺留下來的積水，至今未退。
Muagaua 社區的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一直到 2019 年才正式成立。當時政府通知當地必須成立一個防災委員會，社區居民於是坐下來一起討論委員會的規劃，包含成員組成及負責的任務。
後來委員會一共有 18 位成員，每位皆有不同的分工並定期聚會。委員會成立後，團隊成員們接受過政府舉辦的 3 次訓練，也領到政府發送的社區防災委員會工作背心，後續則由莫三比克世界展望會在地工作人員，長期從旁培力這個委員會。
拜訪當地時，委員會成員在現場向筆者展示了，他們手工繪製的社區防災地圖和撤離動線，地圖上明確標示哪邊是海邊或河邊、哪邊地勢低窪容易淹水，及居住在不同區的居民，淹水時應前往哪一處避難所。
除了防災地圖，委員會也有記錄社區的災害大事記，包含曾在哪一年發生過風災、水災、乾旱、火災等，及這些災害影響到哪些地區，透過此工具可以觀察出一些災害發生的頻率，委員會也會依此紀錄，準備社區的演習或宣導活動。
委員會成員們常定期舉辦討論會，特別是每年 10 月到隔年 3 月的雨季間，而雨季來臨前，成員參與討論也明顯更積極。他們會在社區內推動不同類型的防災演習，如風災、水災、火災等，並到每個家戶進行拜訪宣導。
防災委員會的分工很細，有人透過收音機留意災害預警訊息、有人註冊了政府的災害管理平台以便及時收到通知、有人負責救援、有人負責疏散、有人則負責評估災況與需求等。
在委員會的討論會議中，展望會工作人員不會主動「主導」討論過程，而是由社區自行討論需要哪些資源或培力，展望會再協助媒合政府、展望會或其他 NGO 資源去協助成員。例如展望會除了提供知識培訓，也提供了委員會社區防災包（preparedness kit），包含腳踏車、收音機等物品，讓相關演習或實際災難發生時，可以派上用場。
通常社區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名單，會回報給莫三比克國家災害管理局（INGD），因此災害來臨前，政府就可以藉由手機簡訊通知委員會成員相關資訊。理想情況下，政府能依災情不同階段發送對應資訊，不過受限於政府支付給私人電信商的簡訊費經費有限，導致發送的頻率有限。
最大挑戰：資源限制及居民的信任
Muagaua 社區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雖成立不到 4 年，但他們很有組織、大家也投入高度熱忱。然而，並不是每個社區居民都欣賞和感謝他們的努力。
在 2023 年弗萊迪風災來襲前，他們曾到社區人潮聚集處宣導，甚至挨家挨戶提醒：「請大家做防災預備、在低窪地區的家戶要準備疏散」等，但有些家戶認為自己家附近過去並沒有淹過水，因此並不相信他們。面對這樣的狀況，委員會沒辦法，只好繼續宣導。
直到風災來襲後造成嚴重災情，對外道路中斷兩個多月，當時社區僅能靠少數的獨木小船跟外界聯絡，整個 Muagaua 因此成了一座孤島。這時，社區居民們才終於相信，社區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的努力和專業。
風災期間，委員會成員們雖然自家也面臨災損，但仍持續協助社區民眾疏散、盤點受災家戶名單以回報給地方政府、試著收集沒有受損的水果、農作物，給避難所居民充飢等。因為在道路中斷的情況下，政府或 NGO 物資要等兩三天以上才能送達。
成員們彼此都有各自負責的任務，但目標只有一個──希望能拯救更多人。等災害告一段落，淹水慢慢退去，就進入了家園重建期。這時，家戶陸續修復受損的房屋，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則會再次挨家挨戶、或到一些熱鬧的地點宣傳，讓大家知道要如何用更堅固的材料和方式重建家園、要定期修剪樹木避免加重災情等。
此外，團隊也會定期進行各種防災演習。對他們來說，現階段最大的挑戰還是在資源不足，雖然做了不少防災準備，但當災難真的來襲時，也只能憑藉現有資源應對。
這不僅僅是社區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的挑戰，也是展望會身為 NGO 面臨的難關。
在災難剛發生的前兩三天是資源最少的時候，莫三比克展望會如何試著動員更多外界資源、讓夥伴機構願意更快提供支援，甚至也要克服道路淹水、對外聯繫中斷、跨省之間物資調度的困難等地理性挑戰，讓資源能更快送到需要的人手裡。
然而，世界各地都有人道需求，非洲風災的資源募集困難，展望會只能用有限的經費回應龐大的需求。有時經費在回應初期就已用盡，沒有預算進行後續重建，也無法協助修補和重建更堅固的家園，或協助家戶恢復生活韌性。特別是當家戶辛苦一年、即將收成的農作物被洪水淹沒，接下來一整年的糧食都將是一大問題。
莫三比克展望會不斷思考，如果沒有辦法即時協助脆弱的家戶社區重建，讓他們有能力迎接下一次挑戰，那麼下一個風災來襲時，這些小農或偏鄉社區的居民們又該怎麼辦？
因此過去幾年他們盤點出一些高風險地區，包含台灣支持的 4 個計畫區：濱海瑪讓雅區、門巴區和木塔拉拉區，希望透過逐步增加這些高風險區域的預算投入，配置區域災害風險管理人員協助所有第一線的工作人員。讓更多社區能像 Muagaua 一樣，在成立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後，持續進行培力，也讓更多關心這個社區的成員一起努力，協助社區累積面對災害的韌力。
未來，展望會將持續與莫三比克政府合作，讓政府逐漸有能力接手當地災害風險管理委員會的培訓、再訓練及防災資源的提供，並逐步賦權政府和社區居民，在氣候變遷災害頻仍的挑戰中，試著與災害共處、降低受影響程度，同時建立起韌性社區，邁向一個更永續的未來。
後記：那些奮力生存的人們
在莫三比克訪視行程中，筆者除瞭解 Muagaua 社區的災害管理工作，也遇到幾位經歷弗萊迪風災重創家園、仍奮力生存的居民，聆聽他們的故事。
在弗萊迪風災前，安娜正在市集做一些採買，她聽到有人說氣旋步步逼近、希望大家要注意，她回家和家人提過這個消息，但因家裡附近一面是海、另一面是河，他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裡避難，所以最終還是留在家中。
後續一切發生得很突然，他們還來不及準備什麼，當天傍晚就吹起了狂風暴雨。安娜家的屋頂被吹走後，她們在漏水淹水的家中，提心吊膽地度過那一夜。後來的好幾個月，因為風災同時帶走了即將收成的農作物，他們沒有足夠的食物，家中也多了好多蚊子，晚上沒辦法好好休息。
在這段時間，展望會提供她們的協助是尊嚴包（dignity kit），包含乾淨的衣物、內衣褲、拋棄式衛生棉兩包（註）。就這樣經過好幾個月，安娜家中的男性成員才一起合力把屋頂修復。
過去貝多蓋房子可能僅會使用茅草固定，但下一場風災來襲時，很快就會被摧毀。如今，貝多分享他現在已學會如何使用鐵線，更堅固地將建材綁在一起，其他重建工具包的工具，也能逐一在重建房子的過程中幫上忙。
這些重建居所的知識，是由展望會先找到 10 位社區的志工，訓練他們知道如何運用這些工具，再由這些社區志工到有需求的家戶進行推廣，包含屋頂、窗戶、牆壁等結構該如何加強，以打造一個更安全堅固的家。
貝多在社區志工及展望會工作人員的協助下，在風災後一點一滴修復家園。筆者拜訪時，房子看起來已建造了八九成，預計下個月完工。
另外一名居民奧蘭多的例子，同樣讓人心碎。
奧蘭多家裡有十個成員，主要靠捕魚維生。雖然在風災前，他們的日子還過得下去，但在弗萊迪氣旋登陸前，奧蘭多在收音機上就有聽到預警訊息，他想到家裡鄰近海邊的危險，於是決定帶著一家人到更高處、更安全的地方避難。時間有限的情況下，他們自然來不及帶上什麼家當，一家人能夠平安最重要。
氣旋過境後，奧蘭多重新回到村子，才發現自己的家幾乎被風災徹底摧毀。奧蘭多從展望會收到的衛生包（hygiene kit）和庇護居所重建工具包（shelter kit），內容物包含肥皂、洗衣皂、氯錠、手電筒、毛毯等。雖然資源不多，但他們非常感謝展望會的幫助。
災後他們面臨最大的挑戰是「生計」──隨著雨季播種的農作物，原本預計在 3-4 月收成，然而 2-3 月來襲的弗萊迪風災摧毀了一切，甚至連漁獲也變少。當家當也隨著房屋倒塌而消失，重建之路相當漫長。
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並非所有居民都能獲得援助物資。奧蘭多說：「我們的鄰居真的有困難時，我們也會跟他們分享食物，不過也只能幫他們一兩天，因為我們自己也很難生活下去。」
像安娜、貝多及奧蘭多這些家庭，都是 2023 年弗萊迪風災的受災戶。雖然他們的生計大大受到影響，房屋也被風災摧毀，但他們仍設法一步步修復、重建，甚至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互相幫助。
正如同奧蘭多當時返回家園看到一片狼藉時，當下他沒有時間絕望，「我只想著下次要為家人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建造一個更堅固的家。」每一次災害、每一次重建，及每一次防災演習與宣導，都讓這些濱海偏鄉社區，慢慢長出面對極端氣候的韌性。
註：在緊急救援的狀況下，通常是提供拋棄式衛生棉，只有在長期社區發展方案中，展望會才會推動布衛生棉的培訓。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