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總統在今(2026)年的 520 就職兩週年演說中,提出政府計劃推出「0 到 18 歲每人每月 5,000 元成長津貼」政策,引發輿論高度關注與不少爭論。
支持者認為這樣確實有助減輕家長負擔,反對者則批評其為撒幣買票,實際效果極其有限──到底誰有理?
筆者將從政策背後意義出發,借鏡歐亞等多國的類似政策,和讀者朋友聊聊這個少子高齡化時代下的新政策規劃,是否真的能夠對症下藥,讓年輕人「比較敢生」:
從「人頭補助」到「長期支持」:政策背後的意義
首先,筆者認為此項政策規劃在台灣少子化的應對政策史上,確實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
因過去無論中央或地方政府談育兒支持,政策焦點多半集中在嬰幼兒的階段,如「0 到 6 歲國家養」等,目標是降低父母在生育子女早期的成本負擔。當中包括育兒津貼、托育補助、幼兒園準公共化等措施。
但實際上,父母的壓力並不會在孩子滿 6 歲後自動消失:孩子進入小學後,課後照顧、安親班、寒暑假安排、才藝學習、交通接送與教育競爭,往往讓家庭支出進入另一個階段。到了國高中,升學、補習、數位設備、同儕活動與未來職涯準備,更使許多父母長期承受經濟壓力。
因此,若政府把原本較接近短時間、一次性的補助金額「分散延伸」至 18 歲,政策意涵就不只是「多發一筆錢」,而相當於重新界定國家與家庭之間的責任分工:孩子不只是父母的私人選擇與責任,也是未來社會的人力資本、公共財與世代延續。
且當國家願意把資源長期投入兒少成長與發展,也代表政府承認:少子化不是個別家庭努力不夠,而是整體社會環境讓人愈來愈不敢成家、不敢生養。

缺乏配套的「給錢」,仍無助解決問題根本
然而我們也須正視,每月 5,000 元的成長津貼,若被定位為「兒童基本支持」或「成長投資」,社會接受度應會較高;反觀若被包裝成「催生」特效藥,恐怕就會引來高度質疑。
因為大多數年輕人不生或少生,絕不是因為單純缺少一筆津貼,而是因為人生諸多風險被集中壓縮在「成家生子」這件事身上:高房價、低薪資、長工時、照顧資源不足、女性職涯中斷、教育焦慮與育兒孤立感⋯⋯才是真正讓生育決策變得沉重的原因。
換言之,5,000 元可以減輕經濟負擔,卻無法單獨創造安全感。它能補貼奶粉、尿布、交通、餐費與部分教育開銷,卻不能替父母找到托嬰名額,也不能讓公司主管理解員工為何需要請家庭照顧假,更不能讓租屋族突然有能力買房。
因此,若政策仍只停留在現金給付,最後很可能變成「有幫助,但不夠改變人生決定」的福利措施。是以,現金津貼最大的優點是簡單、可見、容易被理解,也能立即減輕家庭壓力;但最大限制也很明顯:它無法單獨改變育兒環境。

借鏡 6 國類似政策:現金政策為何常常「短期有感,長期有限」?
若要理解台灣這項政策的可能效果,東歐的波瀾是最常被拿來比較的案例:波蘭曾推出 Family 500+,對有子女家庭提供每月現金補助,後來擴大適用範圍並提高金額。
政策推出初期,確實帶來若干效果,特別是對部分收入較低、原本就在考慮是否生育的家庭,現金補助降低了生育門檻,也改善兒童貧窮問題。
然而,波蘭經驗後來也暴露限制:長期來看,出生率並未因此長期穩定回升,政策效果逐漸鈍化。原因在現金補助較容易影響「本就已經準備生、只是需要一點支持」的家庭,卻很難說服「原本就不想生、不敢生、無法生」的年輕人。對後者而言,真正的障礙不是一筆補助,而是住房、就業、伴侶關係、職涯不確定與對未來缺乏信心。
新加坡則提供另一種設計更為仔細的模式:政府推出 Baby Bonus Scheme,包含:現金禮金與兒童發展帳戶,政府不只是「直接發錢」,也透過帳戶設計把資源導向托育、醫療與教育支出。
這種作法顯然比單純現金補助更為制度化,因它不只是增加家庭可支配所得,也引導家長將資源投入孩子成長──然而,新加坡的生育率仍然長期低迷。這說明即使政策設計更完整,只要社會仍面臨高競爭、高教育與生活成本、高工時文化與強烈職涯壓力,年輕人仍可能選擇晚婚、不婚、少生或不生。
韓國則是最鮮明的警訊:韓國多年來投入大量預算推動育兒津貼、出生補助、托育補助、住房支持與地方政府獎勵,但總生育率仍跌至全球低點。南韓案例之所以值得台灣警惕,是因為兩國面臨相似結構:高房價、長工時、升學競爭、女性職涯懲罰、照顧責任不均,以及年輕世代對未來缺乏掌控感。當生育被視為會讓生活品質急速下降的選擇,再多補助也難以創造信任。
匈牙利則採取相對激進的家庭政策,包括多胎家庭稅賦優惠、購屋貸款、母親所得稅減免等等。這些措施看似大方,卻也引發另一種爭議:受益者往往是已婚、有穩定收入、有能力購屋的家庭。對租屋族、低薪青年、非典型就業者與單親家庭而言,政策幫助有限。這提醒台灣,若未來設計兒童帳戶或家庭津貼,必須注意分配公平,不能讓補助集中於本來就較有資源的家庭。

不要只問「發多少、發多久」,更要問「父母能否安心生活」
相較於波蘭、南韓與匈牙利,法國與北歐國家的經驗提供另一種啟示。它們並非完全沒有少子化壓力,近年生育率也面臨下降,但長期而言,它們較重視讓工作與家庭能夠並存。法國透過家庭津貼、托育服務、幼兒教育、稅制支持與親職假制度,降低家庭養育成本;北歐則更強調性別平等與雙薪家庭模式,讓父母都能工作,也都能照顧孩子。
「北歐模式」最值得台灣借鏡的,不是福利金額本身,而是政策背後的價值:育兒不是母親一個人的責任,也不是家庭自己想辦法解決的私事。公共托育、父親育兒假、彈性工時、就業保障與職場文化改變,都是為了讓生孩子不等於犧牲職涯,不等於讓母親離開勞動市場,也不等於讓家庭陷入長期孤立。
日本也提供接近台灣的參照。日本長期推動兒童津貼、幼兒教育無償化、托育名額擴張與育嬰假制度,但生育率仍難明顯回升。原因同樣在於職場文化、長工時、性別分工與教育焦慮並未根本改變。這一點對台灣尤其重要,因為台灣同樣存在「制度看似有了,但使用起來很困難」的問題。育嬰假可以請,但員工怕影響升遷;家庭照顧假存在,但主管未必友善;托育補助增加,但托育名額與品質仍有落差。
綜合以上國際案例,筆者認為政策癥結不只是每月 5,000 元「夠不夠」,而是這筆錢是否能成為家庭支持體系的入口。若它只是選舉語言式的政策承諾,效果終究有限;但若它能與托育、教育、住房、職場、性別平等與兒童帳戶制度整合,就有機會成為少子化治理的新起點──少子化絕非肇因於「年輕人自私」,更不是「現代女性不願承擔責任」,而是整個社會讓生育變成高風險選擇。
政府若真想讓人民敢生,就不能只用補助說服父母,而要用更具體的制度配套,讓父母相信:生養孩子不會讓人生失控,不會讓職涯中斷,不會讓家庭孤軍奮戰。
每月 5,000 元可以是一扇門,但門後必須是一整套支持系統。否則,台灣很可能像許多國家一樣,花了大錢卻只換來短暫掌聲或選票;真正需要孩子與家庭的地方,仍然沒有被接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