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搖搖晃晃的遊覽車裡，皮膚黝黑的導遊，單手撐在椅背上，邊用有點哀傷的嗓音對大家說，十幾年前峰牙（Phong Nha）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餐廳、沒有飯店、沒有民宿，更不用說成團造訪的外國觀光客了。而此刻車窗外的景色，從矮房、雜貨店、餐廳到綠地一應俱全，最後是令人讚嘆的山景。
原以為，這只是一趟洞穴探險活動，卻讓我發現了當地翻轉命運的秘密。
越南最貧窮的偏鄉之一
老天爺給了峰牙（Phong Nha）一手爛牌：特殊的地形、極端的天候、戰爭的傷害以及偏遠的交通位置，讓峰牙曾經是越南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峰牙位於越南中北部的廣平省（Quang Binh Province），擁有獨特壯觀的喀斯特地形（Karst Topography）；但由於石灰岩土層很薄、缺乏養分、地形又相當破碎，下雨時還留不住水──雪上加霜的是，還有越戰期間殘留的未爆彈（UXO）──所以不適合大面積耕種。此外，每年 10 到 12 月的颱風和熱帶氣旋，更會帶來驚人的降雨量與頻繁的洪水，摧毀農民辛苦耕種的作物和飼養的牲畜。
2003 年以前，峰牙幾乎與世隔絕，更沒有什麼對外做生意的管道。在已不算富裕的越南中北部，更屬物資高度匱乏、對外呈半封閉的偏鄉。
鄰近唯一的洞海機場（Dong Hoi Airport）原為軍用，直到 2003 年因峰牙—己榜國家公園（Phong Nha-Ke Bang National Park）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因應觀光需求改建，直到 2008 年才轉為商業使用。
當地人長期處於貧窮線下，就像被困在洞穴裡、看不到光──直到改變地方命運的那刻來臨。
命運翻轉的時刻
1990 年，當地人何慶（Ho Khanh）在叢林裡伐木，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巨大洞穴的入口。命運捉弄人，此後 19 年間，他卻再也找不著。
直到 2009 年，他再次尋得該處，並在因緣際會下成功帶著英國洞穴研究協會（British Cave Research Association）探險團隊返回洞穴，並確認該洞穴是「世界第一大天然洞穴」，命名為「韓松洞」（Hang Son Doong）。
當地人原以為這無疑是翻身的機會，然而世界自然遺產和第一大洞穴之名，雖帶來了零星的觀光客，但命運並沒有改變，仍被貧窮和洪水淹沒。直到，出身當地的阮洲亞（Nguyen Chau A）以專業化與國際化的營運模式，創辦醡漿草探險公司（Oxalis Adventure），才逐漸照亮了黑暗。
一家旅遊公司如何改變整個地方的長期命運？「找到獨特價值」、「培力當地人才」是箇中關鍵，而我這趟旅程中導遊的故事，正是最佳註解：
何泰陽（Ho Thai Duong）是我在峰牙參加「世界第三大」洞穴韓恩洞（Hang En cave），峰牙除第一與第三大洞窟外，尚有許多特色各異的岩洞探險的導遊。他皮膚黝黑、身材精實，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很難想像，在十幾年前，他也和同村的大家一樣，為了生活，要到深山叢林裡面、（違法）砍伐樹木換取極其微博的收入。
2011 年，在探險公司成立後，他加入了挑夫（porter）團隊。原本那些看似平凡無奇的叢林技能，例如：辨別有毒植物、判斷正確且安全的路徑、觀察水位的高低和挑重 50 到 60 公斤（導遊說最重可以挑到100公斤）等，突然展現出極為重要的價值，甚至是世界級的專業。
教育翻轉命運
2022 年，他在公司資助下，進入西貢旅遊職業學院（Saigon Tourism College）就讀。過程很辛苦：全職工作沒有停，還要實習、練習帶隊、完成學校的線上課程。同時他並接受公司密集的英文、洞穴探險、野外救援、醫療救護等等專業訓練。深知英文的重要性，還特別利用下班時間自學。
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和韌性，熬過這一切後。何泰陽終於在 2024 年順利畢業，成為一位正式的專業導遊。
何泰陽（Ho Thai Duong）說到，這一路走來，從非法的伐木工到保護森林的導遊。他體悟到，幫助他脫離困境、改變命運的重要關鍵是「教育」。當一個人內在的知識和能力提升之後，對生活就有更多的選擇權。角色也從被動接受轉為主動控制。面對生活中的挑戰，更能游刃有餘。
「永續旅遊」對當地的真正意義：匱乏轉為豐盈心態
此外，看似陳義甚高的「永續旅遊」概念，到了峰牙更是再務實不過、並能實際帶來正面改變的選擇。
以前的人，靠的是伐木和獵捕為生，競爭因此成為零和遊戲。當地人長期認為資源是有限的，因此呈現一種匱乏心態（Scarcity Mindset）──樹砍一棵少一棵，如果不先下手為強，就會被搶走。最終，只會導致資源耗盡、樹被砍光，人們變得更窮。
但阮洲亞回鄉成立探險公司後，在帶來人流和錢潮的同時，也透過實際作為幫助當地人與觀光客瞭解，峰牙難得的天然資源越豐富完整、越能成為其觀光吸引力，因此唯有眾人齊力保護自然生態，才能真正永續發展。
例如，醡漿草雖獨家承攬峰牙探險業務，卻嚴格控管參觀洞穴的人數。在洞穴裡也只能走在特定的路線。每天無法避免的遊客排洩物，則會用堆肥的方式處理，並帶出洞穴。洞穴裡所用到的設備亦皆為活動式，可拆除帶出洞外。每年特定的月份，則會停止所有的活動，目的是為了讓洞穴有時間能自行修復。
在 2017 年時，越南總理曾經提議要建設纜車直達韓松洞，增加觀光人數。還好在越南網民們極力抗議下，政府才保證於 2030 年之前不會執行該項計畫。當地人如今已深知，只要自然生態沒被破壞，洞穴探險的生意就可以持續好幾世代。這正是從「零和賽局」化為「無限賽局」（Infinite Game），也是從匱乏到豐盈心態（Abundance Mindset）的轉變。
「共好」的循環實踐
阮洲亞還帶回「共好」的概念，讓陡增的觀光收入並非只由一家公司獨攬、而能真正惠及當地。
如目前醡漿草約有 500 多名員工，高達 95% 都是當地人。公司除透過系統化的教育和升遷制度，提升員工的專業知識與收入、也能為遊客帶來更好的服務品質外，更與當地居民合作，讓遊客可以到居民家中用餐，藉此瞭解當地的飲食與文化習慣。探險公司也與當地農民合作，採購大量食材、給予穩定的批發價格。其他居民則透過經營民宿、咖啡廳或餐廳，同樣能夠獲益。
另外，該公司還成立基金會，將探險活動的所得投入深山教育（導遊說，村裡有 12 位孩子入學，其中一位最後上了大學）和建造抗洪水的「漂浮房屋」等。
如今附近居民的生活，均因觀光產業蓬勃發展而有所改善。當生活有餘裕時，更能將資源投入在下一代的教育。有些挑夫的孩子，甚至有機會能到大城市就學，並在學成之後選擇回到家鄉工作。
峰牙也就這樣逐漸從環境封閉、人口外流的偏鄉，逐漸成為一個正向循環的地方經濟體。
與洪共存，意外創造價值
除了「洞穴探險」外，峰牙所在的廣平省，甚至還出現了「翻轉天然災害」的觀光奇蹟。
前面提到過，當地由於屬於喀斯特石灰岩地形，每年雨季來的時候，居民只能捨棄家當往山上跑，一種為了生存的直覺反應，反而造成致命的風險──因極端的降雨量會讓土壤迅速飽和，並滲入岩層當中，反而容易造成山崩或落石。
此外，即使居民成功撤離到山上，也會頓時變成一座孤島，與主要的交通幹道、糧食的儲存點和醫療設備斷了連結。在救援物資無法投放的狀況下，更容易造成糧食短缺和疫情。那些被洪水損壞的生存資產，包括糧食、家禽和工具等，更影響到他們在災後復原的能力。
在此背景下，當地人的智慧結晶漂浮房屋（Floating House）成為逆轉命運的關鍵：這個「現代版諾亞方舟」由鐵皮搭建，透過鐵柱將房子固定在原地。當洪水來時，下方的空油桶會讓房子浮起來，就像坐電梯一樣。村民安全了！再也不用逃。
而正如英文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老天爺給你檸檬，你可以做成檸檬汁！」（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s, make lemonade）。既然無法辦法阻止老天爺下大雨，那就來玩吧！洪水來時，划船經過淹水的村莊、入住漂浮房屋，竟在近年成為最熱門的觀光行程之一。
廣平省的新化村（Tan Hoa）正是因為把自然災害變成觀光亮點，在 2023 年被聯合國世界觀光組織（UNWTO）評選為「全球最佳旅遊鄉村」（Best Tourism Villages）。貧窮率也從 2010 年的 85.7%，到 2024 年時已下降至 2.6%。
改變命運的奇蹟，是突然熱門起來的洞穴探險、洪水觀光嗎？其實不盡然。真正造就長期改變的，是教育、是想法、是心態，是人們對故鄉最誠摯的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