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25)年,我開始在劍橋大學就讀「發展研究(Development Studies)」的碩士學位。(延伸閱讀:我的劍橋留學第一課:停止追求「特別」的結果,學會珍惜「平凡」的過程)
一開始,每當有人好奇問到這個科系在學什麼時,我自己也說得不太清楚,只能拼湊出幾個熟悉的關鍵字──國際援助、新興市場、永續發展等。
然而,隨著學習逐漸深入,我發現這個問題竟然變得更難回答了。因為我意識到,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概念,其實是被簡化過的敘事,也僅僅觸及了這門學科最表層的理解。
因此,我希望透過這篇文章,和大家分享發展研究(又稱發展學)的課程設計與思維方法,如何幫助我們更接近真實世界的全貌,以及在當前的全球局勢下,學習這個領域有何意義,未來又能如何應用?

我們在學校裡學什麼?
首先,我們的核心課程是「發展的思想傳統(Intellectual Traditions of Development)」,用一句話來解釋,是藉由批判性的視角,去拆解理論背後的政治經濟脈絡。
每週上課的內容都不一樣,主題包括:地緣政治、環境規劃、工業化與都市化、移民與邊境安全、全球不平等、基礎建設等。在廣泛地探索這些議題後,第二學期就可以挑兩門選修,進行更深入的學習。
課程形式主要是兩小時的講座搭配討論課,並在學期末繳交一篇約 5 千字的論文,回應開放性的問題,例如「國際金融體系是否需要改革?」或是「在 21 世紀,應該如何重新思考發展規劃?」等。
在討論這些議題時,我們除了回溯歷史上的轉變與延續,還需要在世界的「宏觀結構」與人們的「日常經驗」之間,進行來回檢視和對比。
這樣多層次的視角切換,讓我發現,發展研究所關心的並不只是國家「如何發展」,也會去追問:在全球與國家權力的結構之下,那些被設計與推動的「發展」,是如何影響不同群體的生活?誰從中受益、誰被排除在外,又有誰承擔了發展的代價?
舉例來說,在再生能源的課堂中,我們以希臘的色薩利(Thessaly)這個區域為案例。這裡被稱為「希臘的糧倉」,近年卻大規模轉向太陽能發電。

從國家發展的角度來說,這樣的轉變引發了許多疑慮──糧食自給能力下降、對進口依賴提高、不可逆的土地退化,以及色薩利在歐盟政策與德國公司收購下,透過犧牲農業基礎來供應工業國家的能源需求,是否妥當?
不過,即使存在這些巨大的隱憂,當地人仍同意轉向太陽能,這是為什麼呢?當我們回歸農民的日常,就會發現希臘在經濟緊縮的背景下,傳統農業的利潤已經變得極低且不穩定。因此,對農民而言,轉向太陽能反而可以帶來相對穩定的電價補貼,至少還能維持生計。
人類學家 Daniel M. Knight 將這樣的現象稱為「微型烏托邦(micro-utopia)」,體現的是一種「保守的樂觀」,也就是更注重維護當前擁有的事物,而非追求激進改變或推翻既有體制。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我們在討論農民轉向太陽能的原因時,有同學認為這些選擇不會通向理想的未來,甚至與長期目標衝突;部分人則認為在壓抑的大環境面前,這其實是不得已的調適手段;也有同學表示,不管是帶有理想色彩的破局,還是對現實的妥協,更多的還是根植於自身文化的價值判斷,因此也無需由外界來評判好壞。

跨領域觀點的碰撞,帶我看見真實的世界
每一次在課堂上,見證這樣相互拉扯的論述,總能讓我對單一議題產生更立體的了解,也再次領悟到發展研究「跨領域」思考的本質。雖然這個科系是由政治與國際關係部門所開設,但系上教授、同學的背景相當多元,來自經濟學、歷史、人類學、地區研究、法律等各種專業。
不只是學術上的跨領域,系上有不少人曾在國際組織、倡議現場或政府單位工作,所以教室裡經常能聽到很多實務上的觀點。
我記得在都市規劃的課程中,曾在政府部門參與大型開發案的澳洲同學就提到,「綠建築」標章能更順利通過審核,讓開發商可以大規模複製建案,即使該建案與當地人口結構、生活方式並不相符。
而在司法正義的課堂上,巴西的人權律師說起他訪談獄中母親的經歷,發現他們一方面長時間與嬰兒緊密相處、受到嚴格的生活限制,另一方面又在期限一到,被迫與孩子分離,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這些發生在真實世界的案例,讓我學會反思「問題背後的問題」,以及為什麼許多看似充滿希望的改革,往往只停留在制度內的調整,無法推動結構性的轉型,甚至在過程中產生了新的剝削與不平等。

就我所知,國內台大、政大的國家發展研究所也有類似「發展研究」的學位,課程和師資看起來也很跨領域(生醫、氣候變遷、科技治理、金融政策等)。與英國比較不一樣的是對兩岸關係研究的重視,像是政大官網就有提到系所起源:「90 年代後臺灣因為全球化和兩岸交流開放,在國家發展上遇到轉型問題,為了尋求國家永續發展之道⋯⋯」。
對比台灣,英國之所以設有更多「發展研究」的學程,個人推測可能與殖民歷史有關,再加上對批判性理論的重視,以及和國際援助機構合作的需求等,因此不少學校都有相關學位。
結語:現在讀「發展研究」的特殊意義
最後,對「發展學」有興趣的讀者朋友,可能會想知道為何現在是學習這門領域的好時機呢?
從國際關係的角度來說,隨著美國主導的秩序鬆動,無論是產業政策的回歸、多邊體系的重組,還是加速分化的地緣政治,都可以看到發展中國家不再只是被動的一方,而成為全球科技與產業競合中,具有影響力的中間力量。
更重要的是,發展研究帶給學生的思維方法,像是透過不同尺度重新定義問題,並從歷史經驗中分析事件的原由與走向,都是未來在解決問題時不可或缺的能力之一。
尤其是身處這挑戰重重的特殊時刻,面對氣候變遷、AI 科技,以及變幻莫測的政經局勢,這些宏大的趨勢和議題,總讓我一邊想要追趕上時代的腳步,一邊卻又陷入「被現實推著走」的徬徨。
然而,當我可以結合不同視角,去看見人在結構下的行動力時,便會發現機會與風險並存,很多事情不只有單一解法,也需要進行動態調整。
這時候,跨領域的發展研究,除了能提供不同取徑,還可以彼此組合成一套導航系統,幫助人們在充滿不確定的前方,也能辨識出關鍵節點、做出靈活的決策,一步步實現我們所相信的價值與方向!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