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奧克蘭的辦公室吃午餐時，同事 Mark 咬了一口三明治，轉頭對我們說：「我今天下午 3 點會提早離開喔，我預約了心理諮商。」同桌的幾個紐西蘭同事點點頭，有人回了一句：「祝你好運，希望這次聊得順利。」然後大家就繼續討論週末要去哪裡徒步。
整個過程自然到不行，就像他說「我下午要去洗牙」或是「我要去剪頭髮」一樣平常。沒有人投以同情或八卦的眼光，也沒有人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坐在旁邊的我，表面上雖然跟著點頭，但內心其實非常想追問細節，但苦於此為個人隱私，只能作罷。
在台灣的辦公室，如果有人公開說自己下午要去「心理諮商」，氣氛大概會瞬間凝結。同事們可能會在私下的群組裡猜測他是不是要離職了，或者是不是工作壓力大到有焦慮或憂鬱症。而且在台灣，如果真的需要心理諮商，大部分的人會選擇默默請個「事假」或「病假」，然後小心翼翼地隱藏這個秘密，深怕被人資或主管知道後，會影響到接下來的考績與升遷。
這就是兩地職場文化的一個巨大差異──在紐西蘭，心理諮商是一件相當正常的需求；而在台灣，這往往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紐西蘭職場的 EAP 是什麼？
Mark 下午去看的心理諮商，自己一毛錢都不用出。
在紐西蘭，稍微有點規模的企業，都會提供一項名為 EAP（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me）的福利。這不是什麼單純喊喊的口號，而是一項實實在在的免費諮商服務。
每位員工一年通常可以享有 3 到 6 次左右的免費心理諮商。這項服務是由公司付費給外部專業諮商機構進行，員工只要自己打電話或上網預約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談話內容絕對保密，公司只會收到這個月「總共有幾個人使用了 EAP」的帳單，但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去用，更不會知道談了什麼內容。更有意思的是，這個諮商不限於「工作壓力」。
我的另一個同事，因為剛跟女朋友分手，心情大受打擊，主管發現他精神不濟後，主動提醒他：「你要不要打給 EAP 聊聊？」也有同事因為想開始學投資，但擔心賠錢，或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跟青春期的孩子溝通，而使用了這個免費諮詢服務。
在紐西蘭企業的邏輯裡，這一切很簡單。你是一個完整的人，你的私人生活狀態一定會影響工作表現，所以與其等你徹底崩潰、請長假，甚至辭職，不如在問題剛發生、情緒有點卡住的時候，公司先幫你出錢找專家聊聊。這就像車子的定期保養，沒有人會等到引擎冒煙了才送修。
反觀台灣，進行心理諮商為什麼這麼難？
回頭看看台灣的現狀，情況就顯得很無奈了。
台灣的白領階級，普遍面臨著高工時與高壓的工作環境。我們常常把「心累」、「明天就離職」掛在嘴邊，但當情緒真的快要撐不下去，想要尋求專業幫助時，卻又會被現實給綁住，那就是「錢」。
在台灣，自費的心理諮商並不便宜。一個小時的費用大約落在 2,000 到 3,000 元台幣之間。如果你每週去一次，一個月就要花掉將近一萬塊。對於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來說，這是一筆相當沉重的負擔。
我那位在台灣任職傳產經理的朋友，就曾跟我抱怨：「最諷刺的是，我因為工作壓力大到快要病倒，我卻得花自己辛苦加班賺來的錢，去治這個工作給我帶來的壓力。」
這種無奈感，讓很多人在面對心理缺口時，選擇了放棄。「算了，忍一忍就過去了。」「這筆錢省下來，不如去吃頓大餐或買個包包犒賞自己。」
於是，在台灣，心理諮商變成一種有錢有閒的人才能負擔的奢侈品。多數的上班族只能靠著週末狂歡、瘋狂網購，或者和朋友抱怨來抒發壓力。但這些方法往往治標不治本，最後的結果，常常是員工徹底燃燒殆盡、身心俱疲，然後黯然離開職場。
EAP 在台灣卡關的原因是什麼？
其實，台灣也有少數外商或大企業引進了 EAP 制度，但在執行上，常常會遇到水土不服的問題。最大的阻礙，還是來自「信任感」。
很多台灣員工不敢使用公司提供的免費諮商，因為他們不相信這真的會絕對保密。在一個習慣打聽、重視人情世故的職場環境裡，大家會擔心：「如果我打了這支電話，人資會不會馬上就收到通知？主管會不會覺得我抗壓性太低，明年的主管缺就不考慮我了？」
這反映出台灣職場對「心理健康」的認知，還停留在「有病才要看醫生」的舊觀念。企業往往把諮商當作一種「補救措施」，也就是當員工已經出現嚴重的情緒問題，甚至影響到團隊運作時，公司才不得不介入。
但在紐西蘭，企業把 EAP 看作是員工健康的一道防線，也是在最前面接住他們的服務。
紐西蘭的企業主明白一個很現實的道理：重新招募和培訓一個新員工的成本，遠遠高於幫現有員工支付幾次心理諮商的費用。照顧員工的心理健康，不是單純做善事，而是一項回報率極高的商業投資。
結語：求助不該是種奢侈的「特權」
看著 Mark 輕鬆自在地走出辦公室去諮商，我常在想，如果台灣的職場環境也能多一點這種「坦然」，該有多好。我們從小被教導要堅強、要抗壓，摔倒了要趕快爬起來。但沒有人教過我們，如果真的覺得很累、爬不起來的時候，其實是可以大方開口求助的。
改變不可能一天發生，要求台灣所有企業立刻全面實施 EAP 也不切實際，但我們至少可以從改變觀念開始。
身為員工，我們要了解，尋求心理諮商不是承認自己軟弱，而是負責任地在照顧自己的狀態。而企業端或許也該試著理解：沒有員工是無堅不摧的鐵人，適時提供心理上的支援，讓員工能在感到迷惘或疲憊時，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接住他們，這才是真正留住人才的關鍵。
希望有一天，在台灣的辦公室裡，我們也能自然地對同事說出：「我下午要去諮商。」然後對方只是微笑著回一句：「去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沒有標籤，沒有負擔，就只是很純粹的，給自己的心靈放一個小小的假。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